| | | 岁月流水已杳杳逝去多少年,却未曾淹没这段往事。它依稀如一叶扁舟,出没于我的脑海;它依旧似一声钟音,敲撼着我的心魂。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未到弱冠的我,随母亲去桐城乡下老家省亲。那时,农村虽缺衣少食的,但我们却始终享受着上宾待遇:每到一处的首顿饭,都会吃上一碗亲戚煮的鸡子挂面。 所谓鸡子挂面,就是在鸡汤里放入刚从滚水里撩出的长如柳枝的面条,再盖上几大块鸡肉。这鸡都是家养的,因而刚开始吃这面时,其味甚感鲜美。然而一周下来,我对鸡子挂面已索然无味了。 这日,我们要去造访十多公里外母亲的姑奶奶。天还是灰蒙蒙时,我便随母亲在亲戚的带引下,顶着凛冽的寒风,踏着冻硬的厚土,穿过好几个村庄,走了几小时路途,才到达目的地。此时,一丝饥饿感的油生,我依稀嗅到那原觉乏味的鸡子挂面的香味了。 这是一个约二十户人家的小村落。许是天寒地冻,整个村子空荡荡的,不闻人影与人语,只有乱穿的几头猪和几只鸡为萧索的村子带来了几分生气。走到村子那端将尾处,一个身穿黑棉袄、满头银发的瘦弱老太拄着拐杖,守侯在一间破落小屋门口。许是闻到我们的身影与声音,她竟颠颠冲冲地向我们迎来,并很快用一双干瘪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母亲的双手,一行浊泪流淌于满面曲沟的皱纹里。哦,这无疑是母亲的姑奶奶了。 随众人进屋后,我的心即刻下沉了。不大而脏乱的外屋堆满着干柴;没有桌子,没有家俱,只有两条破旧的长凳呆在泥土地上。屋内垒着一个炉灶,灶旁蹲着一口小水缸,灶台搁着几只破罐和粗碗,灶上吊着一大串挂面;专程赶来的母亲姑奶奶儿媳,正在灶旁用一双粗糙油腻的手,在摆弄着母亲姑奶奶家唯一的一只生蛋老母鸡。哦,就是这双手在煮鸡子挂面!我不由倒胃了。一进内屋后,一股霉味般的气味直扑而来,而我的心旋即更惶惶了:在昏暗的小屋里,只有一只老式旧床与一只破旧木箱缩在一隅,而一口几乎占据其余所有空间的棺材,却静静地躺在屋子中央,闪发着乌亮的淡光。虽知这是母亲姑奶奶唯一的藉慰,但我还是象见着幽灵似的逃出屋外。 环顾四周廖落的村屋,眺望乌云满布的天空,我的心莫名般如朔风一样的空虚。感触了屋内那幕情景,原先的饥饿感在时光的推移中杳然而去。当母亲捧着一大碗刚煮好的鸡子挂面,递给已在屋外傻呆了许久的我时,我已无食欲了。无论母亲如何劝说,我还是未接这碗鸡子挂面。 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一分好奇驱散了郁闷的心情,沉重的脚步跟随着一头悠然自得的黑猪,溜达到母亲姑奶奶邻居的家门口。蓦然,我的眸子里飘来一朵轻盈的倩影:一个红衣长辫的清秀小姑娘清风似的从屋内飘到我的眼前;我的脑海旋即跳出了小杜“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诗句。是老奶奶的客人吧,进来坐呀!一声悦耳的婉语从那樱桃般的小嘴吹出。是呀!我轻快的脚步竟随她的邀请踏进了屋。 小姑娘的家境似乎比母亲姑奶奶家要好些,屋大且多一间卧室,外屋的中央还放着一只大方桌与几条长凳;几件陈旧家俱一如屋子一尘不染。她的父母都去了几里外开河,只留下她带着七岁的妹妹操守着家。 你是上海的!那里有许多好看的是吗?小姑娘乌亮的大眼里闪烁着几分好奇与梦幻,双手在摆弄着碗筷。哦,我那能去上海呢,县城也没去过呢!她的乌黑的眸子里又透出一丝无奈与凄迷,手脚依旧忙碌着。 什么?你的午饭是红薯藤拌面糊!我的眼里露出了几缕黯淡与诧异:不是还有两碗米饭么?哦,那是准备给你父母送去的午餐!我的眼中闪显着几分悲哀与疼爱。 哦,本应在父母前撒娇的女孩,却能分担着家庭的重担。我的心魂被怜悯与感动所缠绕。转眼,这怜悯与感动汇聚成一股豪气,驱使我飞也似地从母亲姑奶奶家将那碗我未曾动过的鸡子挂面,端到了小姑娘的面前。 不,你是客,你快吃吧!她始终不肯接这碗面,秀气的瓜子脸上浮着感激而无邪的笑意:这是老奶奶的一片心意啊! 哦,是的,这碗面确实是母亲姑奶奶,我的外太姑奶奶,乃至于乡亲们的一片真挚的心意啊!而我却嫌这碗面——,我的脸顿然泛起惭愧的红晕,感动与自责悄然淹没着空虚的心房,泪水却模糊了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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