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是一个不惹眼的人。命运虽然赐予他大城市的环境,却未赐予他梦想的所要。在无奈接受了无文凭无技术而下岗的事实后,他东拼西凑购了一辆二手卡车拉货,才勉强维持住这个濒于潦倒的家。苍老的白发渐渐地侵蚀着他蓬乱的乌丝,岁月的纹沟悄悄地爬上了他紧蹙的眉头;但也是下岗的妻子持家的贤惠与在读初中的女儿上进的懂事,使他操劳的心多少得到了一丝慰籍。 为了摆脱生活的困境,他除了夜以继日地拉货外,还选择了一条与许多做梦也想发财的人一样的创富的捷径——购买彩票。为了这能改变生活命运的彩票,他狠着心戒了酒,还把烟牌降了一个档次,用每周省下的二十元,去一次性购买十注彩票。 希望的萌芽,在他心灵的土壤里慢慢地滋长。每周五自然成了他生活的钟爱:白天,以自己的生日1962年12月13日,拆成为1、6、9、12、13、19、26,这七个一组的号,去购买十注这一成不变的同号彩票;晚上,便守着电视静候着开奖的佳音。一年来,尽管大奖总是与他擦肩而过,但他毕竟也得到过几次小奖的喜悦。尽管近日来妻愈来愈不满他这种近乎白痴似的举动,但女儿的理解,多少宽慰了他那烦郁的心。 又是一个周末。这天他一清早要将货送到外省,不得已象以往一样,拿出二十元叫妻去代买十注彩票。是晚七点多,他带着一路风尘与寒气回到了温馨的家。坐下后,他惊喜地看到,桌上竟放着几个他爱吃的菜和饮料,而且还搁着一瓶与他久违的白酒。怎么回事?他不解地问。祝爸爸生日快乐!女儿笑吟吟为他祝福。今天是我的生日?他疑惑地将目光从女儿灿烂的笑容移向妻子。是的,看彩票把你迷成什么样了!妻的黑眸里透着许久未见的娇嗔与温柔。 哦,彩票!他的心即刻被勾了起来:彩票买了吗?今天是13日,黑色星期五,妻的话里挟带着嘲讽:能中大奖呢!他的眼里透出怨怒:难道没买?妻子避开了他逼人的目光,为他斟了一小杯酒:怎会呢,买了。他从妻子的表情上读到了一丝异样的微笑,不放心地又问:是都买了那七个数的吗?买了,爸,连我都能记住这七个数了,妈怎么会不知呢!女儿已习惯他俩这种无谓的争论,举起杯中饮料,象往常一样又将话题扯开了:来,干杯!他从不怀疑女儿的无邪:好,干杯! 尽管温馨陪伴着他消受这美酒佳肴,但他仅喝了几小杯酒,匆匆吞了一碗饭,就独自坐在电视机前,他不想失去每次这种希冀与失望交替的情趣。19,6,两个熟悉的数,就象两朵鲜花迷住了他的眼,他悠悠地喝了一口茶;1,26,又是两个亲切的数,宛如两个美妙的音符叩动着他的心,他激动地点燃了一支烟;12,他好不容易将颤抖的烟送到了嘴里;啊,6!他顺手抓起酒瓶,朝嘴里满满地灌了一口;13!13!!13!!!他不顾妻子在厨房里传来的责备,甚至不顾女儿在房里传来的“我在做作业”的提醒,心与嘴在一并大叫着。蓦地,一个犹如一顶皇冠的数,从九霄云外跃入了他那似血的眼中:13!啊------时间与血液在这一刻都已凝固,他的心却被敲得仿佛要弹出胸外。 中了!终于中了!他对着刚从厨房出来的妻大声地嚷着,脸上荡漾着皇帝登位般的喜悦。又是什么“大奖”哪!妻无不讥嘲地笑道。特等奖!他兴奋地抱着妻:一注一百万,十注就是一千万,克除税还有八百万哪!妻抬起脸,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真的?!他的眼里已噙满了激动的泪水,脸上荡溢着喜悦的神采。他在妻的脸上狂吻了几口,骄傲地命令:快把彩票拿出来! 妻的脸刹那间变得灰冷,身子慢慢游移了他的怀抱。什么?他的心仿佛被剑猛刺了一下,语无伦次地问妻:你真的没,没有,去买--彩票?!啊!从妻子愧疚与痛楚的泪语表情中,他读到了黑暗与绝望。为什么?为什么哪!他用对妻从未有过的口吻怒吼着。妻的脸亦被泪水浸湿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那二十元,我,我去,去为你买了这瓶酒。啊!这就是八百万一瓶的酒!他抓起还剩有一大半酒的瓶子,大笑起来,犹如老狼临死前的哀嚎,也根本不理睬妻惶恐般地哀求,一口气将瓶中酒灌进了嘴里。 他醒时,已是翌日的上午。一缕温暖的阳光透过两条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床上,停留于那憔悴的脸上。他的心被希望转眼变为失望而痛苦地折磨着,整个身子象散架似地隐隐作痛。慢慢地,他的眼前亭立着两棵玉树,耳边荡起了两个熟悉的玉音:爸爸醒了!你好点了吗,都是我不好。他心中的寒冰被这温暖渐渐地融化着。他抬起眼,朝母女俩轻轻地摇了摇头:唉,算了,不是发财的命啊! 爸爸,我送你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女儿银铃般的笑语继续抚慰着他那愈近平静的心:原想在昨夜你临睡前送你的,但——。是女儿用自己昨日的午饭钱给你买的啊!妻打断了女儿的话,眼里含着痛爱与喜悦的泪水说道。什么?他的心又痛了:怎么可不吃午饭?有什么比你不吃饭更重要的哪!再次祝爸爸生日快乐!女儿突然拿出两张彩票递到他的手里:爸,四元只好买两张,你看看是这个号码吗?啊?!他颤抖地将这两张彩票举了起来,两组熟悉的七个数字,宛似一颗颗女儿的心,欢快地跃入他的眼帘。两行辛酸与甜蜜的泪,蓦然从他的眼眶流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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