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小时候在小山村，以为就这样一直地生活下去，世界就这么大，再没有别的地方。后来，于惶恐中到了一个很大的地方，路那么宽，划成方格子，电线杆很高，路灯一盏连一盏。不再觉得世界就这么大，因为路似乎走不到一个尽头，一个山岰包不住，还通往别的地方。但我没有去过，那是一种未知，只能望望，想想，然后每天走在自己熟悉的一条路上，数着经过了几棵树，就可以到达那一个路口，我还拥有我的一间小屋。
九岁。小学二年级。我如一只小鸡一样从母亲的翅膀底下走出来，抖着嫩黄的绒毛，张开怯生生的眼睛张望着。阳光生灿灿的，晃眼，我看不清路，一个踉跄；雨促不及防地打下来，我冷得打颤，缩成一团。许多日子过去，小雏也终于长了几根硬的瓴羽，在小城里晃荡久了，也悠然自得起来。邀了伙伴，在公园里晒太阳，偶尔还能到远一些的地方，在公路旁看到许多田地，绿色的菜畦，浓重的泥土的气息……我怎么就觉得那么熟悉，呆呆地立着许久，感觉象做梦一样。
有时我觉得我就是小城的一份子了，这个小城我了如指掌。早上有许多油饼摊子，汤圆五分钱。放学时，学校的路边总人有摆着摊子做糖人，那手艺象变魔法一样，看到我打困。春天时树叶那么小，而长到大时天就渐渐热起来，再下去蝉儿就太吵了，没完没了地叫唤，水泥地很烫，风也是热的。在这个时候我就要回到我有着石板路的家乡了，那里的水是清凉的，天空很透明。
当我回到这个小城时，一切都消失了，我象一个影子一样飘飘荡荡，记忆是没有根的浮萍，很容易就飘向远方，抗拒着我固执的找寻。我常常不理解自己的存在，为什么与别人不同，而道路相通的两个地方，在心中却永远无法相连。我置身于这里，那儿就成了一个滑溜溜无法抓住的东西，但却确实存在着，如同明朗的白日无法抓住夜里飘忽而过的梦的影子，但梦确实来过。这是我的一个痛楚，当我睁着眼睛，梦就来找我，当我闭上眼，它却不见了。
我恍恍惚惚，常常于这种迷幻之中找不到自己。脚步是虚虚的，轻飘飘地晃来晃去，有时长时间地停留在窗前，没有言语。这个地方，不是属于我的，尽管我有时能实在地捉住从树上漏下来的光线，但我无法相信并接受这我正度过着我的童年时光，它簌簌地在我不踏实的脚下飞奔而过，构成了我童年忧伤的全部格调，一个笼罩在阳光之中灰色的梦，飞不到天空，也无法降落于地面……
（二）
我又回到了这里，已经是十年之后。
我曾在这里生活过，我可以确定。熟悉的街道还在，路旁的树长得更苍老，树叶还是会一叶一叶飘落下来。我当然曾从这里走过，我知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会通往哪里，那儿是一个学校，那儿还有一个小屋，我知道，那并不是梦，但和梦一样遥远……但它们都不在了，我没有勇气去应证，去看它们留下了怎样的现在给我，我只去眺望而不去找寻。因为全新的生活在等着我，但我甚至比十年前的我更加紧张，带着无限的憧憬却一脸的茫然无措。
但我知道，我将永远地留在这个小城。我不再游离开自己的目光去眺望天空的云彩，我认真辨认着街道，记住建筑物的方位，熟悉着小城，直至烂熟于心。原来，我从前只在小城其中一条街道上行走。从学校到宿舍，最远到十字街，几乎没有穿过十字街走到对面。但现在的我必须要将整个小城装在心中，因为我将不再是行走于小城的一个梦影，我将成为它的一部分。虽然现在的我甚至连一个小屋也没有，却不觉得飘泊，因为我明白我不会再是过客，我必需留在这里，并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连。
我发现我与小城的合宜，似乎我原本就应该出生在这个地方，它小而娴静，不过分吵闹但却很丰富，象我。如同一只淡水的鱼儿，适宜生长在这样的浅水湾，没有波澜壮阔，也没有惊涛骇浪，象一只摇蓝，轻轻摇晃着，可以沉沉睡着，也可以醒来，静静地聆听旁边草与溪岸的交谈。
这样的生活多好，春天的温暖催生了河岸杨柳的叶芽儿，每个人的脸都是红润的。夏夜里老人们摇着蒲扇在街头清唱，我们让裙摆飘扬过街道，沐浴着微风与星光。叶落光时有些萧条，灰白的路缺少色彩更显空洞，小店林林总总，灯光明明暗暗。一条路转眼就走完了，路口的灯光守候着回程的脚步，秋天懒散，冬天急促，但都没有厌倦。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幸福，象一张水彩的写意画，我是其中一个墨点。我的脚步在每一条街道上走过，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跟在自己身边，在小城内移动，是那么平凡快乐。年华是用水做的，清澈地流淌，洁净透明，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的光芒。
那个孤单的梦已经远去了，不再从夜里往回家的路上走，我总是朝前，面对着太阳，仰望它缓缓上升，世界一片明亮，我看清了每一个角落。
（三）
小城啊小城，我总以为旧梦里的荒凉现在已经成为我含着泪水的记忆，收藏进岁月的底页，我必然在这个新城中拥有越来越丰美的甜梦，渐渐填满我尚还轻薄浅淡的生命，直至殷实而圆满。而你没有告诉我，你安排了多少起起落落的故事给我，又将多少晨昏置于难言的苦楚。我简单的心没有准备如此之多的思量，不堪重负的我，何以承载一千万次的沉浮。
只有一个小城，只有这样一些人，日日穿行，似乎也没有什么关联。相遇时并没有预兆，却美丽得让人恍惚，但童话一开始就笼罩着寒冷的迷雾，在最斑斓的梦里心却渐渐凄楚。记忆里满是月光的清辉，歌声颤抖而忧伤，每一次都会让我泪盈满眶。分离成为必然的宿命，原来有些故事只是用来经历，用来给心灵一些挥之不去的愁苦，然后用长久的思索来寻求悲伤的缘由。记忆里只留一条荒凉的路，有我徘徊的影子，走一次痛一回。
小城，你为什么是这样地小，小到我无法疏离那些能触动隐痛的记忆，我提醒自己不去注意那个叉路口，一些熟悉的感觉引动记忆。我不知应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已经离散的身影，却又在人群中苦苦搜求。那一条路显得特别苍白，黄昏时落下大片的霞彩，却是一种更加壮烈的凄清，用重彩描画的悲凉。河岸的杨柳垂下越来越长的枝条，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也有记忆还藏在一些不忍触动的泥土里，会不会增长了岁月，也增长了悲伤。小城，我是真切地生活着，生活在你的细节里，生活在我与你有关的记忆里，也行走于我正在踏过的你的道路上，空气在我身边流转，我凝神，或者目光涣散。
这是一个漫长的苦涩的梦，我一走进以为再没有醒的时候，但你告诉我：“这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即使现在不是，时间会让它成为梦，恍惚得你甚至想不起它。”
这怎么可能呢？我是不相信的，因为有些痛已经深入骨髓，而我的生命的土壤，是如此适宜地生长忧伤。如果你执意相信能驱走我生命里你安排下的悲剧的因素，那么我宁愿你知道这是多么地不可能而选择重新安排我们不相遇。
我开始怀念我已经遥远的那一个梦，它其实是那么简单纯粹，其实那时的我并没有什么忧愁，那时的你给了我许许多多的快乐，我只是会在窗前看看云彩并不会重重地叹息……
还是我，还是你，但一切都不同了。我的心开始漫长的跋涉，我并不知道我要去何方。
（四）
是梦吗？杨柳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摆，飘出了一朵一朵伞花儿，轻盈、洁白，象天上的小云朵儿，飘得满世界都是。轻轻地穿行，一朵朵花儿沾住了衣襟，沾在了脸上。一个恍惚的梦影飘来又悄悄地走了，想唤醒什么却已经无从追忆。阳光真好啊，是新世纪的阳光了，小城里四处是亮丽的色彩。
我畅快地呼吸，对着阳光微笑。小城，无巢的燕子只能寄居于不同的屋檐，但远离了那条荒凉的路，我也就很少回去。这里日出日落都没有遮挡，太阳升起时将第一缕阳光送达这里，黄昏的天空日日都有一场绚丽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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