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但出得院门,我便依了那截土墙,当然事后总得让祖母用布条做的刷把仔细拍打一番。 土墙扎在高崖上,这高崖不过一米,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来说,已经是悬崖绝壁了。 因为是村口,放眼一去,都是层迭的田地,近收眼底的是那些远远近近的村落,隔河的、隔坡的、还有仅隔了一条弯曲小路的。
高崖像是台阶的顶端,第二级便是那条路,村里人出进都经过的唯一的土路,马车撵过,腾起老高的尘,赶车的人,慌乱地在尘间奔忙。 接下去的,是几层很整齐的田,最后一级便是温河。清喧喧的河水顺了河沿,直漾到黑沙坡,与对岸的降香坪接壤。
冬,所有的庄稼都被收割,地被犁细细地划过,及像用蓖子一下一下蓖过的发,顺了河岸,舒展开去。 那些坟便突兀地显露出来,有枯黄的篙草,恰似乱发丛生,在呜呜的风中来回摇摆。犁尖轻触过的边沿,圈成各种形状,或圆,或方,或不规则的长条。 与那些整齐的田比起来,这些错落的墓地,便显杂乱。
而这些坟边上,经常会有一些花花绿绿的纸钱。我曾无限地好奇,那些漂亮的纸,真的可以被坟墓里的人拿去吗? 祖母很坚定地告诉我,能。 并小心翼翼地问我,等她也入了土,最心疼的小孙女会不会送纸钱给她,我也很庄严地点头,是,我会给你好多好多的钱,让你花都花不完。 我看见,祖母的眼睛湿了,她说,风太大,回窑吧。
最无常的是生死,在那时候,我就已经对生出无限的恐惧。 春夏秋冬,原本都是有次序地来去,人们对四季可以自如地掌握在手,该播种时播种,该施肥时施肥,该收割时收割,下雨而避,落雪而散,有风自迎,即便是对新生命来临的惊讶,也可以在兴奋中驱散种种忙乱和惧怕。 可是,对于死,从没有预测或者先兆,它不可能提前通知,像孕妇一样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它总是突如其来,在一些最忙碌的季节,在酣睡的深夜,让你无法设防,只裂开嘴,大哭自己轻视了逝去人的言语,在悔恨中,将他埋葬。
夏天去河里的时候,我们总要路过几个坟包,祖母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急匆匆过去,我及不情愿地向前,对坟包,我有极大的好奇,我想弄明白它们到底是什么,如何这般魔力无边,左右了人的生命? 而我停下来的机会几乎为零。 我的祖母从不允许我独自去温河探望我的水,她每天监督着我的起居和行踪,她的爱,若毯,将我包裹,连私自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对待那些新奇的坟包。
于是,我只有远眺,站在高崖,看庄稼成熟时出出进进的穿了白衣的人们,看日日沉默的土堆上变换各种各样的花草。 那个小伞是别人送给我的,我从未用过真正的雨伞,下雨只一个草帽,和用草编的蓑衣,便可将风雨置之不理。 我对它爱不释手,它是用纸糊的,粉红的伞面上,还有翠绿的花,虽然我从未见到绿色的花,可是,对于我,它的确是珍贵的,因为我的玩具只有用布缝了的包,还有一圈滚不熟练的铁箍,我甚至连一个布做的娃娃都没有。 我欣喜地注视着这把小伞,擎了秸杆做的柄,乐滋滋地在门外晃来晃去。
也就是在我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祖母出来了,她严厉地问我,是谁给我的这个东西。我没有答言,她一把拽过伞去,一下子将它扔的很远,我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色彩缤纷的东西,从我家的高崖上翻滚下去,一阶阶地远了。 我委屈的哭了。 祖母说,乖,那是死人用的东西,哄鬼的,我们活着的人,不用那玩艺,改天,让爸爸给你买一个真的。
祖母再讲鬼故事给我,开始不再害怕,我觉得死了的人,变做鬼也跟我们一样,只不过面貌丑陋些,它们的世界,并不比我们逊色。 精彩既然是我们的,那也是它们的。 它们要吸附的也是那些忘恩负义或者恶毒之徒,某种意义上讲,它们也是在为我们这个世界清除着垃圾败类。当然,在当时,幼小的我不会有此感悟,只是在一遍遍关于鬼的传说中,分辨着人与鬼的区别。
许多年后,我参加过无数的葬礼,对于死去的人,我总怀虔诚,他们仙风道骨般这一走,脱了与红尘千丝万缕之干系,又入万缕千丝轮回之津,虽好坏均等,却依是好的。 前几日,一个年纪尚轻的人去世了。死于她,该是一种解脱,因为她已经与病魔争斗了五年之久,终是败下阵来,却也与疼痛决别。 她曾经丰腴的肉身只剩得干骨薄皮,发落稀疏,闭眼那一刻很是果断。 送她,我哭的是她的小儿,从此失了母爱。常言说得好,宁死做官的老子,不死讨饭的娘。此后,这孩子要吃苦的。 她的男人也哭,几次昏过去,旁人的焦急中将他幽幽换回,想他们也是恩爱夫妻,如此生离死别,终难割裂。 过几日,听说那男人居然搬离了他们的家,原因是他害怕。 觉得心寒,既是相爱,既是不忍分离,那怕她做了鬼,魂魄归来,聚一场,又何妨,离了她的身,再弃了她的魂,真是可恨的人啊。 三七二十一天,为她插旗,四十二面旗,有红的、有黄的、有绿的、有紫的,一时间从小区门口一直延续下去,听人说,这样做可以引导她的亡灵安息,不再留恋红尘是非,不在打搅活着的亲人。 至此,明白,他们真的是把她彻底排除出局了。 比起变鬼的死去的人,人的诡诈和无情不是成道之鬼能比拟的,他们是更残忍、更可怕的东西。
我的祖母在我二十岁那年走了。 空荡荡的棺内,面色平静的她,周围的嚎淘也不再能惊动她的甜梦。 干草坡的坟被挖开,他们说这个不过几平米的洞口内是一个足有一个窑大的地方,我看着他们将祖母的棺,小心地送进去,然后,埋上,拢起坟头。 此后,每年,我都会剪许许多多的纸钱,还买大额的阴间票子,到她的坟前,一张一张烧给她,并赶她细细诉说着一些我的事情。
故乡那方院落,早已荒芜。 我的那截土墙,被谁们描画了太多的沧桑。 我依稀难忘的童年,又开始在岁月的播放器里,辗转且滚碾无声的日子,那些有知却无觉的记忆,便一一重现。 又一次被冬天苍白却不乏温暖的阳光沐浴着,微闭了眼,那股潮湿的液体,在心底缓缓地升腾着。 我承认,自己已经开始遗忘这样昏沉、暖和、而迷醉的感觉。 车窗外,那一方方墓地,一丘丘拢起的土包,随了车速,慢慢地向后移动着。 我知道,死,就象要必须将生命中经过的那些细小的忧伤,巨大的疼痛,甚至偶尔的狂喜,还有一些轻微的记忆,必须埋葬,忍痛丢弃,方可,更坚强地活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