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我细细地，细细地研墨，看着墨在那方古砚台里面渐渐地浓起来，然后，我提起笔来。桌上有早就铺好了的宣纸，窗外有满院飞舞的桃花！我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我的笔慢慢地落在纸上，我要画的，是桃花。这样浪漫的桃花，这样飘零的花瓣儿，让我有了画画的冲动，也让我这久已淡漠的心鲜活起来。
多久没有画画了？不知道，我只知道自从蝶儿在那桃花满天飞的日子里在我的怀中停止呼吸后，我的心就一直的无喜无悲，无笑无泪，不曾再有过一丝儿的波动。
蝶儿，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抽痛着。这样美丽动人的蝶儿，这样聪颖可爱的蝶儿，这样明艳无俦的蝶儿，老天爷何其残忍，竟然让她死在我的怀中。天妒红颜，我的蝶儿，就那样看着飘零的花瓣儿，轻轻地垂下了抚着我的脸颊的手。我知道，蝶儿并不想去，蝶儿舍不得桃园的桃花，舍不得桃园的春天，也舍不得桃园的我。可是蝶儿还是去了，我无力回天……
我的笔落了下去，一枝，一叶，一瓣。
花瓣儿是黑的，叶儿是黑的，枝儿也是黑的。蝶儿走了后，我的生命早已只剩下白天和黑夜的颜色了。纵使今日风清云淡，纵使窗外桃花影翩翩，我的心，还是枯竭得只剩黑和白。黑色的花叶，白色的纸，刺着我的眼眸。我凝视着那墨色滋润的花儿，浅浅的淡墨轻轻地向四围洇去，桃花因此而如生。
我最爱桃花，我画的桃花，是用整个的心来描。只有在面对桃花的时候，我才可以忘记俗世的所有喧嚣和烦恼，我的整个心里只有桃花，我的整个眼里也只有桃花。可是今天，在我用心来画桃花的时候，我的眼前晃动的居然不是桃花，而是蝶儿的脸。
不知道蝶儿来自哪里。我的这片桃园本来是不会有外人进来的。可是那天，我在桃花影里穿行，居然看见蝶儿站在一棵桃花树下，桃花瓣儿飘落在她的脸上，花影映娇颜，我脑海中只想到两个字：唯美！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不足以形容我当时心中的震撼。蝶儿，就这样闯进了我的心里。
我画画的时候，蝶儿就俏生生站在那儿为我研墨，桃花影里佳人。笑意如春，挥洒在宣纸上，蝶儿喜欢捧着我的画，认真地，爱惜地看。有一天，她歪着头问我：“春天的桃花，为什么没有彩蝶儿在其间呢？蝴蝶儿是最懂得欣赏美的！
可是我的桃园里没有彩蝶，是我的桃园不够美丽么？
蝶儿笑着：“蝴蝶儿是有灵性的，有一天，你的园中将随处可见。那时，桃花丛里蝶影翩翩，你可以想象那种美丽吗？”
我怔住，可爱的蝶儿。我微笑着加上一只翩舞的彩蝶，果然画儿更鲜活。蝶儿笑了，我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
我们时常追逐在桃花林中，每片飘落的花瓣上都有我们的快乐，我们的欢笑！累了，我们就躺在桃花树下，让那一片又一片的花瓣儿飘落在我们的身上，那意境，如诗，如梦！我问蝶儿来自哪里，我问蝶儿怎么会进得了我的桃园，蝶儿总是用她那秋水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长长的睫毛调皮地抖动着：“我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没有我到不了的地方啊！”我便笑着，轻点着她玲珑的鼻尖，然后爱怜地替她拂去脸上的花瓣儿。
和我在一起的蝶儿，是快乐的，只是桃花阴影里，我却时常看到她眼底那一抹似有似无的忧伤，我轻轻地环住她的腰：“蝶儿，你为何忧伤？”
蝶儿轻笑着，伶俐地从我的怀中溜走，娇娇脆脆的声音响在耳边：“忧伤是什么？我怎么会忧伤？”
我的鼻端还萦绕着蝶儿身上的清香，蝶儿的笑意让我舒畅，于是我不再追问。春光明媚，桃花笑颜，还有什么事儿可以挂在心头呢。
蝶儿病了。
一场大雨，桃花影零落，花瓣儿苍白，如同蝶儿的脸。看着怀中憔悴的蝶儿，我心如割，蝶儿，如何可以减轻你的痛苦？
蝶儿微笑看我，目光中的那抹忧伤再不是似有似无，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写在脸上。用微笑也难以掩去的忧伤，是什么忧伤？蝶儿轻轻抚着我的脸：“我从来处来，终于要到去处去……”
“不，蝶儿，你既已来，为何还要去？”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冰冷。
蝶儿笑着，凄艳的，目光变得朦胧，一层水雾儿轻轻弥漫：“你去睡吧，明天，陪我看桃花！”
“蝶儿，我不离开你，我陪你度过这长夜，然后，陪你看桃花！”
烛光映着蝶儿苍白的脸，我看见蝶儿目光中的笑意，蝶儿，你答应了么？
清晨，雨住雾收，阳光又一样明媚，桃花儿苍白着，清风，花瓣。这时，我看见远远的桃枝上，一只绚丽的蝴蝶，正在舞动那缥渺的翅膀，阳光照耀在它身上，梦儿一般，我竟不知其境是真是幻了。我轻轻唤着怀中的蝶儿，她虚弱地睁开眼睛。
那只蝴蝶轻轻地飞舞，飞舞。
蝶儿看见那只蝴蝶，美丽的脸上写满惊愕，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脸上苍白如纸，只剩下绝望！我吃惊地看着蝴蝶，吃惊地看着蝶儿。蝶儿目光移向我，她的目光是细致哀怜的，凄楚无助的，也是眷念难舍的！怎么了蝶儿，不过是一只蝴蝶，为什么会这样呢？
蝶儿阻止我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在我的脸上轻抚，细细地，软软地，柔柔地轻抚。目中的水雾慢慢地浓了，浓了，凝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沿着她美丽光滑的脸，慢慢地，慢慢地拖出一道泪痕！
蝶儿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两下，最后一滴泪珠滚落面颊，她那秋水一样的眼睛慢慢地瞌上了……
“蝶儿！”桃花儿簌簌而落，我的眼泪滴落在蝶儿脸上，和她的泪和在一起，我看着蝶儿，她在我的怀中慢慢变冷。
桃花丛中，飞来好多好多蝴蝶，它们翩然而舞。我分不清，那些是蝴蝶儿翩翩的翅膀，那些是桃花儿零落的花瓣。
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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