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静静地坐在小窗前,看着雨菲将一种白白的,牛奶一样的乳液往脸上涂沫。雨菲的头发烫成了一卷卷的,眉毛描得弯弯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而且她很有耐心做这些事。相较之下,秋雨可和她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了,秋雨是那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的美丽,而且秋雨不用化妆品皮肤一样水懒白晰,眼睛一样清澈如泉。 秋雨是和雨菲一起来到这个城市的,高中毕业的秋雨没有继续读书,因为那时她的父母要同时支付她们姐弟三个的学费,对于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三个孩子的读书费用并不是一笔小的数目。秋雨是懂事的孩子,不想再为难已过早苍老的父母。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她和雨菲,还有几个同乡一起来到了这里,与其说是为了梦想,不如说是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可以为两个弟弟凑一点学费。所以秋雨从来不用化妆品,不是不需要,而是她不想。几十块钱在别人眼中不算什么,可是在她来说又可以换成弟弟身上的新衣,弟弟的复习课本。 想到两个弟弟,秋雨的眼里水朦朦的,她不想她在学校里曾受的苦让两个弟弟再受,她宁愿自己受苦,所以在工厂里面她是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的,所以每个月的工资她都是本段最高的。发工资后,她只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家里。上次大弟打电话过来,用浓浓的鼻音哽咽着说:“姐姐,你帮我们做的我和小弟会报答你的!”秋雨笑了笑,眼里泪花儿在闪,她要的不是弟弟的报答,手足情深,弟弟过得好,她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雨菲就不同了,雨菲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到这个城市,是和秋雨完全不同的心境,她只是为了好玩,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她每月的工资都不够花,外面流行什么,雨菲就追求什么。她的生活只是为了追逐那些虚荣。下班之后就看不见她的影儿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去享受生活去了。 两人都是二十岁,工厂没有住的地方,两人便一起租了这个小小的房间。在寸土寸金的南方,这小房间的价格倒还算合理。 今天是周末,放假,雨菲照例是浓妆艳抹出门。秋雨坐在窗前,一边梳着她的披肩长发,一边想着远方的家乡,只有在周末的时候,秋雨才会这样静静地坐着想想自己的家乡想想勤苦的父母,想想早早懂事的弟弟。当想家的思绪如同风筝一样飘得远了后,秋雨的眼前就出现家乡那青秀的山,家乡明凈的水,还有家乡那亲切的乡音、淳淳浓浓的乡情! 秋雨的家乡在清江边上,相传清江绵延八百里,清江的水悠悠地流向远方,江畔的芦苇一到秋天就会开成白茫茫的一片。那芦苇可以编凉席,可以制成各种工艺品,秋雨最喜欢的是那芦花儿,洁白又柔软。儿时的秋雨时常在秋天芦花满堤岸的时候到清江边上折上几枝芦苇,静静地看着流向远方的清江水。到了傍晚,才拿着一束芦花儿回家去吃晚饭!那样的日子,多么快乐。秋雨从小就是一个有梦想的女孩子,也曾经为她的梦想而努力过。只是现在,秋雨只能把自己所有的梦想寄托在两个弟弟身上。青春激情飞扬的梦想,只好让弟弟来帮她圆了! 秋雨身上,自然地带着一种朴素清纯的气质,在读书时,曾收到好几个男生的情书,只是那时秋雨一心只在学习上,也不曾去当一回事。想到曾收到的情书,秋雨的心里忽地跳出一个人来,前天下班后,秋雨和同事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她们厂离超市比较远,两人又是走路去的。走了一段路,两人就感觉到后面有一个人在跟着,初时两人没有留意,可那人不但甩不掉,还越跟越近,两个女孩子就有点害怕了。两人对望一眼,还是秋雨胆大,对着那个人走过去,那人倒没想到秋雨发现了他,更没料到秋雨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揭露他,不由得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秋雨已走近了,问道:“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秋雨的同事也凑过来,没好气地一顿:“你这人怎么回事,老跟着我们做什么?看你长得一表人才,怎么是这样的人呢?” 那人连忙摇手说:“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秋雨:“我只是觉得你很面熟,所以跟着你多走了一段路,你,是不是骆秋雨?” 秋雨一怔,这才注意看那人,一细看,才发现真的好面熟,一张国字型的脸,薄唇紧抿。秋雨问道:“你是卢华?” 卢华高兴地笑道:“你终于想起我来了,我后来找过你,但是没有找到你!” 秋雨脸上微红,这卢华,是秋雨的高中同学,高三下学期,这卢华连着给秋雨写了四十三封情书,秋雨都没有答复。那时候秋雨心中除了学习,哪想到感情啊什么的。想不到这卢华后来还找过她,倒让秋雨心中有了一些感动。 同事在旁边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们认识?我还以为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呢,吓了我一跳。” 这样一说,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卢华工作的地方就在她们厂附近,卢华看秋雨的眼神还如当时那样热切。当时秋雨心中有一丝异样的感觉。现在在房间里静静地回想,那时的卢华还真痴得可爱。 秋雨正想得出神,雨菲已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她兴奋地叫着:“秋雨,你知道我今天去哪玩了吗?” “去哪玩了?”秋雨问着,但并不热心。 雨菲倒不管这些,一个人太高兴要找个人诉说,倒并不在意听的人是不是有心:“我去梦缘舞厅,我在哪儿碰见一个人,你猜是谁?”等不及秋雨回答,自己答了:“是管越!” 管越是秋雨和雨菲所在厂的部门主管,正是秋雨和雨菲的主管。难怪雨菲这么高兴呢,秋雨笑了笑。雨菲说:“我和他跳舞了,他跳舞跳得棒极了,而且他那么英俊,那么有才华,我看他对我很有好感呢!” 秋雨笑了笑,她不想泼雨菲冷水,而且雨菲那么高兴,就算秋雨说什么她也不会听进去,说不定还会说秋雨是妒忌。秋雨知道雨菲的脾气,所以只是说:“管越这个人是不错!” “是啊,跳舞的时候他还问起你呢,说我们在一起住的,怎么每次都不见你。秋雨,有空你也出去玩啊,下次我教你跳舞!”说着,雨菲就跑去洗脸,秋雨知道,雨菲洗脸要花上十多分钟,洗完脸之后自然又是细致认真地化妆。如果不上班,雨菲的时间,一天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化妆。 周末很快过去,上班的时间是平淡无奇的,一个工友作了一首诗:“赶完一批货又一批货/加完一个班再一个班/永不停歇的流水线/青春在指缝中招摇/岁月在零件里消耗/我们一天一天苍老……”写得虽不怎么样,但在其中也可以看出打工者的沧桑与无奈。秋雨不作诗,她上班之后是忙,无休无止地忙,很多时候她都恨不能把一分钟当成两分钟用,她总是尽可能地从她们工段长手中领回更多的工单,因为是按件计酬的,所以多的工单也就是多的工资。整个工段,也只有秋雨有这么拼命了。雨菲就从不,有时连分派给她的事也做不完,就拿过去要秋雨帮着做,秋雨技术熟练,也总是热心帮忙。 雨菲又拿了一些单过来给秋雨,这时,工段长走过来:“雨菲,你每天都要秋雨帮你做,你怎么忍心呢?” 秋雨抬头笑了笑:“没事的,我来得有就顺便帮她一把。” 工段长对秋雨笑了笑:“秋雨,主管要你过去一趟。” 秋雨应了一声,把手头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去主管的办公室。 那个雨菲口中年轻英俊有才华的管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了一大堆文件。秋雨敲了敲门,管越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哦,请进!”又指指对面的椅子,对秋雨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 秋雨在管越对面坐了下来。管越将文件放到一边,对秋雨微笑道:“骆秋雨是吧,我早听说你了,你是一个优秀的员工,听你工段长说你每天都要做两个人的事。虽说是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但是你的这种精神、这种工作热情我们还是非常欣赏的。”秋雨淡然笑了笑,没有应声,她当然知道主管叫她不会只是对她说这样两句话。 果然,管越接着说:“我看了你的档案,你是高中毕业是吧,我这边缺少一名助理,你能不能考虑过来帮我?” 秋雨一怔,一时之间脑子里还不能消化这个信息:“助理?” “是的。”管越也说得很直接:“就是帮我整理整理资料,收发邮件。工资待遇不会比你在流水线上差。以你的工作热情和工作态度,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的。” 秋雨明白,这确实是一个发展的机会,不管如何,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事务,也可以学到更多的知识。就不是在“赶完一批货又一批货”中让“岁月在零件里消耗”了。只是心中未免有些惴惴,担心自己不能胜任。 管越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可以先做,至于你工段长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你今天把工作交接一下,明天过来这边上班!”开始是商量的口气,后来就已经是直接在命令了。 秋雨知道这事已成了定局。 下午,调令已下来,全工段的人都知道秋雨要调到主管办公室去了。因为秋雨技术好,帮过不少人,很多人都过来向秋雨道贺。只有雨菲有点不高兴,嘟嚷着说:“我也是高中毕业呢……”工段长插过来一句:“你还牢骚呢,看你那做事的样儿,自己的定额工作还做不完,哪一次不是秋雨帮你。人家秋雨做事就是让人放心!”被工段长这样一说,雨菲也就不说什么了。 晚上,工段长和同个同事给秋雨庆贺,管越居然也去了。管越是那种没有架子的主管,大家在一起也不局促。最后大家都喝了很多酒,秋雨从不沾酒的,也被灌了一杯。管越又请大家去卡啦OK,在一个小包厢里,大家又唱又跳,十分尽兴。最后大家起哄让秋雨陪管越跳一支舞,秋雨连说不会跳,终没有推辞掉。于是在轻缓的音乐声中,秋雨带着一些醉意和颊上两片飞红和管越跳舞。从没跳过舞的秋雨,在音乐的节拍里,在管越的小声指点下,居然也没有出错! 雨菲晚上也很高兴,她和管越连跳了三支舞,她的舞步本来娴熟,又存心卖弄,把好多男同事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到了十一点,大家才尽兴而归。 第二天上班,秋雨就直接到管越的办公室报到了。秋雨的工作很简单,只是收发管理资料,不过秋雨知道管越喜欢喝茶,所以每次上班都给他泡一杯。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中间,卢华在周末找过秋雨几次,卢华不同于一般的人,和秋雨又是同学,秋雨也从心里觉得卢华挺有亲切感,所以有时秋雨也会和他出去玩。雨菲照样是每天把管越挂在嘴上,想着一切可能的办法和管越见面。有时也会找秋雨帮忙,秋雨偶尔也会帮她递递纸条之类的。只是每次秋雨递过雨菲的纸条时管越都会用一种另样的眼光看着她,看得秋雨心里惴惴的。以后也就少接这样的“差事”了。 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夕阳染红了晚霞,卢华过来找秋雨,当时雨菲不在,秋雨正在看书。卢华约他去出去玩。秋雨想了想,答应了。 其实每次两人都只是到外面走走,只是这次,卢华走进了一间咖啡厅,这咖啡厅有个好听的名字“芳草”。卢华要了两杯咖啡,两个人就在咖啡那特有的香气中相对而坐,卢华给秋雨的咖啡里加糖,又给自己加,他神情显得比较紧张,不同于以前和秋雨一起出来说说笑笑的样子!秋雨有些奇怪,但看卢华不说话,便也静静地坐着等卢华说!秋雨心中隐隐觉得,卢华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对她说,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卢华一直欲言又止,秋雨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卢华,感觉卢华目光有些躺闪,她不管,照样问道:“卢华,你到底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说呢?” 卢华有些狼狈,轻轻地搅了搅面前的咖啡,其实方糖早已溶化了。“他要掩饰什么呢?”秋雨想着。 秋雨还算是比较有耐心的了。 卢华却不说了,对秋雨笑了笑说:“喝咖啡吧,一会儿凉了。” 秋雨也笑了笑,她也了解了卢华的性格,卢华不说的再问也不会说,要说的终会说出来,秋雨心里不由有一种调皮的想法,也不再问,心里却想:“我看你可以憋多久!” 出了咖啡厅,夕阳早已隐去,天边晚霞已不再明艳,但温度渐渐退了。秋雨与卢华并肩走着,秋雨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好象又回到学校里,和同学一起讨论一些问题时的情景。 临分别了,卢华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他看着秋雨,目光不再躺闪:“我记得我已给你写过四十三封信,这一封,是第四十四封。你会接受吗?” 多么平淡的表白,秋雨笑了笑,她感觉心里好象有什么东西悄悄放下了一样。看着卢华,她狡黠地说:“如果我不接受呢?” “如果,如果你不接受,我将再写第四十五封,直到你接受为止!” 秋雨觉得心里热热的,她不是一个虚荣的女孩子,她也不做作。与卢华早已互相了解,这种感情是在不知不觉中发展的,一切都是这么自然。 秋雨接过信来! 最后的一抹晚霞也悄然隐去,天地间一片清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