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今年春节来得早，元旦没过多久就是春节，寒冷的日子不多，于是也少了几分过年的气氛，没什么感觉一年就走到了头。心里一直空空落落的，单位只剩下稀落的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着。街上涌动的人潮与四处堆积着的春联年货，才发现人们刻意的营造，是要把旧的一年送走了，已经腊月二十五了，所有的人都从四面八方回家。
我也是要回家的，在没有建立自己的家之前，我必须回到我的小村，回到母亲身边。我知道我是要回去的，虽然在外的日子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对于什么节日都没有概念，连春节也不例外。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罢了，只是这个日子每个人都应该回到家中，没有人在外流浪。是的，我也想回家，母亲在等着四下分散的雏儿们回到自己身旁，为我们再蒸一笼热腾腾的年夜饭，用她的温情维系起一个家的所有内涵。
可是要不是母亲，我还回到那个遥远的小村去做什么呢？从农历十二月开始我就知道我又要有一次艰辛的行程，小村的遥远与巅簸，从来是让我惧怕的。当我知道我必然要回去一次，这就让我在心中早早地准备起来，这一条路，竟然变得如此漫长。我知道在两个小时的弯曲的山路中，沿路经几个不同的乡镇与许多的村庄后，这有着小小繁华的县城就会在头脑中渐渐隐去，小镇房屋村舍，小镇的显得有些狭小与混乱的集市，背后大片的山林就会显现眼前。车过后回望，总会感觉到这群山起伏的山坳中，能聚集起这样一块热闹与生气的土地，是多么地不易。
一路上的山野田园，现在应该都成为收获后的土地，准备着来年的耕种。路的延伸准备着风景，说明着一个去处，那是我的家乡，我有着泥土与青草，青砖与瓦舍，朴实无华的家乡。可这条路太漫长，水泥路换成了石子路，路上零星的小村庄不够连接鸡鸣与狗吠，不能连接视线的捕捉，总是一段一段地落寞。一个弯接着一个弯，一个巅接着一个巅，路旁高的劲草与坡下的灌木在冬日维持着绿却看不到青翠，目光也就泛散显得遥远而迷离。
终究有一个尽头，在车行到最近的几个村庄时，坐了许久颓废的身子微微地坐正，目光开始在村子里堆积的柴火与冒起的炊烟上聚集，寻找着曾经熟悉的感觉。心中终于有了可以触及的想象，沿着不太长的路一路延伸了过去，到达了一个现在的我终于开始盼望的地方，一种需要从心中升起，一种温暖开始从心里一个很深的地方潜流而上。
邻村熟悉的景物依然固守着，当它们一一退到身后时，我知道，转过这个弯，我就可以看见大树掩映下小村庄的路，它迎接我这个远归的旅人，似乎也没有怨言。这一段短短的路是不用盼望的了，母亲听到车笛的声音，已经站在门口等待。而我也将这一路的风尘抛在了身后，原来家真的能洗去沧桑。
其实回来了，我从没有后悔，我只是害怕回家的路途。我知道在家也只能过几天寂寞的日子，除了母亲不停地忙乎着做吃的东西，并没有别的内容。小村给我的印象从来是模糊的，但最遥远的记忆却很清晰，中间是一大段的空白，这些年则只留下每年过年的记忆，有时感觉恍惚，有时感觉重复，有时又觉得生疏。
只有走进旁边的田野，我才感觉自己在这里存在过。不用回想，这青草的香味马上就能让自己唤醒沉睡记忆中储蓄的信息，在这相同的感应的瞬间时间就跨越了漫长黑暗的隧道，又一次地明亮起来。提蓝拔草的女孩，站起身时微微地眩晕，看看黄昏的夕阳照到了哪里，是不是到了回家的时间。风吹来时带来了浓浓的草与泥土的香气，悠悠的，凝神时却又不易捕捉。依然如此，这瞬间的感觉如草香一样，凝神就不见了。二十年是个什么概念，这草香却是从来没有改变过啊！
总能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捕捉某些讯息，让我的意识显得朦胧而恍惚。这是一种温柔的痛楚，它来的时候不甚强烈，可是它却在感受到之后留下了绵长的伤痛。一种熟悉的饭香，炊烟的形状，这样渐渐暗下来的夜，清晨微明的窗，都能在瞬间触动了我，让我跟随着细微的线索寻找永远也无法再明晰的记忆。
当然当这曾种下向日葵的小菜园已经盖上别人家的房子时，我还是感到了强烈的伤痛，最早有着长宽凳小门亭和黑暗过道的家也已经不复存在。有些记忆连线索都已经消逝，只能在岁月长河里打捞到一些记忆的碎片，一个夏日里透过小门看到的蓝天或是回家的一声呼唤。
这时我感到了生命的柔弱，生命究竟以着一种怎样的姿势存在和延展，是不断增加和不断消逝的记忆吗？我们是沿着平路行走的，日与夜衔接承替，没有间断。而生命在经历后，却终究要成为散落的点与间断的直线，记忆是如此脆弱，而我们无能为力。当小溪低流而过时，我知道那已经不是它了，而我呢，还是最初的我吗？它离开了我的记忆，我离开了它的记忆，用什么来填补这之间的空白都已经是徒劳，只有枉然。
我终究是要离开的旅人，而你还在这里。我留下了什么在这里又带走了什么？你装订成册的记忆若翻阅，或许能找到我的影踪，我转过弯时回家的盼望和你为我点亮的灯火映照下我的面容。而你是我如萤火的记忆，能在瞬间照亮了我的眼帘又飘忽着飞向不知名的远方，等待着未知的日子重逢。
在我又一次起身时，你在我身后没有言语。而我在揣测着在这最后一个拐角来临时，背后有没有你忧伤的一瞥。
2004年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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