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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日李晓天咚咚咚三声金鼓敲开了我的绣房门,探着大脑袋做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李氏经典表情:妞妞,俺要冲进去了,先问一声,闺阁内有陷阱否?有地雷否?有躲而不及之暗器否?有伤人于无形之迷香否? 我坐在电脑前头也不抬地说:自力更生排除一切险情。或者阁下施展踏雪无痕凌波微步铁掌水上飘之类轻功翩翩飞到我面前来吧。 这家伙扯着破嗓子唏嘘:俺这苦命的人啊!边做虎踞猫伏之势,把我那一地破书烂杂志抱枕坐垫零食袋果冻包转移到较安全的墙角去,边换上温柔甜腻腔调:蓉儿,乖蓉儿,我是靖哥哥啊,快现身一见吧—— 听他叫蓉儿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怜一个月前我的靖儿乖乖地在乱书丛中睡觉,被他四十三码的一只运动鞋狂吻一下,便永远不能自那个黄金屋颜如玉的美梦中醒来了,真是致命邂逅。如今一对甜蜜蜜的小白鼠只剩了孤单单的蓉儿,害我也抚尸一大哭,真是怎一个恨字了得。 当时罚他一个月不得进我房间。想到这马大哈还记得今天是刑满释放之日而且不忘来探视于我,且饶了他。 李晓天确认隐患排除不能再造成杀生孽案之后,又恢复了趾高气扬侠者风范。铁塔般站在我身边,冷眼看我在QQ上同五湖四海的帅哥海聊,对话窗口关不尽,鼠标轻点又复生。看着看着忽然大笑:妞妞啊,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玩QQ,多老土。居然还用这么酸掉牙的名字“暖玉生烟”,没前途了,真没前途了! 我最怕他拿话激我,一激就傻傻上当。居然诚心诚意地请教他什么东东好玩。李大侠鬼鬼一笑,打开他自己的QQ,点了下面白色的一小团。咦,我还真惊讶了,才知道QQ里藏着那么多的聊天室。 他熟练地进了一个叫“武侠天地”的小房间,热情地跟所有人打招呼:大家好!我“宝刀屠龙”又来了!此时他眼睛贼亮如吃了一瓶九花玉露丸平生出二十年功力,摆手对我说:去去,和你的蓉儿玩去,现在是我和弟兄们决战江湖的时间,杀气太重,遍地血腥,别吓着你。 过河有这么快就拆桥的?我几乎晕倒,揪了他的大耳朵咆哮:搞清楚!这是我的电脑!你回楼上你家啸傲江湖去! 他耍起了蛤蟆功,赖皮到家:切,你以为我爱玩你破电脑?要不是我的电脑在重装系统,才不会跟你这个泼辣妞妞打交道! 还以为他是想我了来看看我……呜呜,丢人,我只恨自己手里没有打狗棒。 宝刀屠龙。宝刀屠龙。好,叫你知道泼辣妞妞的厉害。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想不出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和李晓天真正是欢喜冤家。从小在一个家属院长大,幼儿园到高中都混在同一所学校,只不过他一直比我高一级。拜他最热爱的武侠小说所赐,他到底也没能考上心心念念的上海体育学院,只灰溜溜地走进了本城一所大学的体育系。今年,我又不幸地一头栽在这所大学的中文系,苦着脸继续做他的小师妹。 互相熟悉到了什么程度呢?假如对骂可以揭对方老底三天三夜。我知道他第一封情书炸弹砸向了谁,第一颗青春痘何时何地破土而出,知道他第一个外号叫“漏斗”因为他吃饭老撒饭粒。也只有他老叫我妞妞,记得我上幼儿园第一天就尿裤子的糗事——脸红,影响俺淑女形象,先按下不表了。 却说有仇不报非妞妞。他在“武侠天地”里神侃三百回合后施施然离去,我当即把自己的美女网名“暖玉生烟”改做了“长剑倚天”,连性别都换成了男。狂笑三声:从此后敌在明处我在暗处,定杀他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算定他每周六上午必然要厮杀在网上,果然进了“武侠天地”便看见“屠龙”在张牙舞爪横冲直撞,还很是刀锋凛冽刀风刚硬,引室内武迷尽折腰。此人极狂妄,不时打出诱战词长串: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我笑嘻嘻地丢下檄文给他:倚天不出,无人争锋。倚天既出,必定屠龙! 真想拿把尺子跑楼上量量李晓天脸皮有多厚,他居然打着哈哈吹嘘道:小兄弟当咱是浪的虚名?想咱五岁读《倚天屠龙记》,小学读完全部金庸,初中读完全部古龙,高中被推举为拥金教教主兼爱古盟盟主,及至大学便在此聊天室捍卫至尊宝座不允动摇。小兄弟,休得蜉蝣撼树螳臂挡车。 呸呸!以为我不知道他五岁时还不会写“李晓天”三个字?敢跟我吹牛。先引他进包围圈再说。故意做出恭敬状:哇,兄台好厉害呀,小弟初来贵宝地,先拜山拜地拜码头吧。只是兄台既是九段高手,不如先指点小弟一二,好让小弟心服口服。 “想考俺?随便。武林历史俺了如指掌。” 我窃喜,这个自大狂这么容易就上套:兄台,休提考字。只是讨教三个问题。若全答对,我恭称您武林盟主,若有一题被难住…… “我任罚!” 我打出第一个问题给他:黄蓉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真是瞧不起俺,出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是黄药师黄老邪了。” “哦。那黄老邪的徒儿铜尸铁尸偷走的经书叫什么呀?” “三岁娃儿也知道。《九阴真经》是也。” 温风细雨里我猝不及防地砸了他一记闷棍:《九阴真经》的全文? 半天没有动静。我索性步步紧逼火上浇油,兰花拂穴手化做九阴白骨爪: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自称“宝刀屠龙”?改成“菜刀屠狗”吧你! 整个聊天室都乐疯了,大约是“屠龙”往日过分嚣张,他的喽们也倒戈相向,给我献花的献花情话的情话,我不禁昏昏陶陶,笑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造成了玉P与地板极亲密的一次接触。心情太爽,竟不觉疼也。 一役功成后便不舍身退,依旧用“长剑倚天”在聊天室里混。谁也不理,就只捉弄他。体育系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大个如何斗得过中文系刁钻剔透的泼妞妞,文字上他休想是我敌手,何况那些武侠小说都是我读破了才借给他的,起码比他高出两个甲子以上的功力。 这死东西是愈挫愈勇硬着头皮不服输。聊天室渐成两派,“倚天派”与“屠龙派”,战旗猎猎,刀剑对峙,斗争主题渐由虚拟武侠故事转向真实人身攻击,他一次次动用最毒辣的七伤拳,我也还以杀伤力极强的降龙十八掌。详细战况如下: 倚天:我想阁下定然发似荒草一蓬色如九秋之菊眼圈是黑的眼珠是鼓的笑起来是鬼哭狼嚎的对着电脑口水流了三尺的…… 屠龙:我想阁下定然目如黄河之水面呈鼠皮之色白袜子是黑的黑袜子是铁的衣服是百衲的走在街上要被误作苏乞儿的…… 倚天:你这个写八十万封情书都只能换来一声温柔的“呸”的坏家伙! 屠龙: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逮了只蜘蛛就敢上网的臭小子! 倚天:看我的佛山无影脚! 屠龙:接我的少林迷踪拳! …… 奇怪的是,冤家路窄仇人相见,本该咬牙切齿分外眼红,而我们泡在聊天室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一小时到两小时,一中午到整天,拆不完的招说不完的话,整整两个月,我所有休息时间都耗在了他身上。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下了网还是李晓天口中的泼辣妞妞,一上线就成他剑光如雪的“长剑倚天”。 敌明我暗好处多多。那个傻小子跟我走在一块时老有意无意地说他的对手多刁钻多难缠,让我帮忙想克敌制胜之法。我在心里只偷笑。 有天却被他一句话猛一惊:妞妞,你是不是该有男朋友了? 我白他一眼,气咻咻地:问这个做什么? 他一脸向往的样子:妞妞,那个“长剑倚天”真的好可爱哦,要是个女孩子我就留着了,偏也是个男生。罢罢,我把他送给你吧,凭感觉你们一定登对! 真的好可爱哦……要是个女孩子我就留着了……我大叫一声,顺手捞起抱枕往他的大脑袋上砸去——李晓天你别吓我啊! 我好象真被他给吓住了,发高烧发到三十九度,老妈严禁上网,只好躺在床上睡大觉。不能在聊天室跟他刀来剑往,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黄昏,李晓天来看我,也是一脸寥落的样子,倒杯水给我,苦兮兮地说:妞妞,我完蛋了,真完蛋了,我明天也要去医院检查检查,我怀疑自己感情取向出现了严重问题。 我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了? “那个臭小子才一天不露面,我就吃不下饭上不下网连武侠小说也不想看。”李大侠扁扁嘴做欲哭状。“妞妞,我完了,我是中了什么迷魂香五毒散了,居然被个男孩子迷得神魂颠倒,算什么呀……” 我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哭了。 倚天:我新学了一套“独孤九剑”,想见识吗? 屠龙:哈,我才创了一式“雪饮狂刀”,正好招架。 倚天:明天上午九点,飞霞公园进大门数到第九棵歪脖杨柳,手握《倚天屠龙记》相认,不见不散。 屠龙:不见不散。 我知道殷素素终究要在张翠山面前换下书生装,赵敏终究要在张无忌面前重着桃花妆,蓉儿也再不是靖哥哥初遇时那个小乞儿,而我,我不是长剑倚天,我只是李晓天的妞妞。 美丽的歪脖杨柳下,那个傻小子一步一步走近我,居然没露出一丝的惊讶,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李氏经典表情:妞妞,俺要冲过去了,三步内有有陷阱否?有地雷否?有躲而不及之暗器否?有伤人于无形之迷香否? 我呆了一呆:自力更生排除一切险情。或者阁下施展踏雪无痕凌波微步铁掌水上飘之类轻功翩翩飞到我面前来吧。 他把我揽在怀里,轻轻地说:妞妞,你以为我不知道倚天就是你吗?你这个小傻瓜,网名你换掉了,QQ号码你换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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