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聚集而来的时候,我把那个最美丽的词擦掉。 这句话出自阿沛的一篇文章《刀色》。当时我没有仔细看文章,应该说,当时我没有想看文章的****,这句话已经完全吸引了我。人们总是以拥有美丽而自豪,但阿沛却背道而弛,这种对美丽的背叛是否只是阿沛的一种自私心理,我不得而知。 但我喜欢这句话。 当人们聚集而来的时候,我把那个最美丽的词擦掉。 我把这句话搁在一边,我不想探寻阿沛的初衷,但脑子里仍然放不下这句话。整个下午我虽在整理阿沛留在房间里的东西,但一切思想活动都在围绕这句话,甚至对阿沛的敲门声我都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阿沛敲了很长时间,后来便停止了。 而等敲门声停止,我才意识到有人在门外。我开了门。阿沛已经转身走到了楼梯的第****台阶。 不好意思,刚才我没听见。我笑着对阿沛说。 我想你应该不会去别的地方。一定开始整理我的书籍了。阿沛说着走进了书房。 整理得差不多了,我说,有几本对我还有用,另外一些你看着办吧,该卖的就卖掉。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沛说。阿沛看了看那些留下的书,其中包括尼采的《悲剧的诞生》、罗兰。巴特尔的《符号帝国》、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和村上春树的《寻羊历险记》。当时我正准备研究西方文学中的自足性结构的失衡意义。一个相对平衡与自足的内在结构被外因或内因破坏有一种很特别的意义,其实这种写作手法在中国小说中也有运用,比如《红楼梦》。 第二天,阿沛果然把剩下的书卖给了废品收购站,而我也从那一天开始成为美人塘弄1号的新主人。 美人塘弄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靠东边有一条小溪,溪水还算清澈,只不过旁边住户较少,加之这里离市中心较远,总给人一种幽僻的感觉。但我坦白地对阿沛说,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安静、空气新鲜,可以好好地看书写文章。 什么时候拜读你的大作?阿沛有些开玩笑地说。 三年前我也曾用同一句话问阿沛,当时阿沛是这里的主人,房子是这里一个农民的出租私房。而我住在闹市区,我问阿沛为什么要住得那么偏僻,阿沛的回答几乎与我现在的想法如出一辙,当时我便说了一句,到时候可要拜读你的大作。 阿沛的确在这里写下了很多文章,有一篇名为《天演论》的小说还获得一项全国文学奖。当然,阿沛还写了一句很吸引我的话:当人们聚集而来的时候,我把那个最美丽的词擦掉。 我一直没有细细询问阿沛这句话的意义。我想,也许只有在这个幽静的美人塘弄1号,阿沛才能写出这句话,但事过境迁,现在恐怕连阿沛自己也忘了当初的心情。 有必要交待一下阿沛从美人塘弄搬走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阿沛要结婚了。结婚当然不能再住这种房子了,阿沛的新房在市中心,离这里有十多分钟的路程。阿沛和我是大学时的同学,学的是中文,又一起被分配到这个城市的同一家杂志社,阿沛后来辞职去了一家建筑公司,担任房屋的规划工作。而我仍旧在杂志社里,我曾自豪地认为自己比阿沛更能坚守文学。 但我也知道阿沛只是换了个工作,在这个房间里他仍然没有放弃过文学。当然,除了写出了许多优秀的文章外,阿沛在美人塘弄1号还获得了一个女孩的爱情。那个女孩就是阿沛现在的未婚妻。 阿沛搬走的时候,我风趣地说,也许在这里我也能获得一个女孩的爱情。阿沛笑着说,也许吧! 阿沛走了之后,我便重新布置了房间,只不过书架的位置不变,离床很近。我可以随手拿一本小说,在床上静静地读。另外我在房间里种了许多花,还养了几尾金鱼,我想也许有一天这样的布置真的会吸引一个美丽的女孩。 其实这只是我聊以自慰罢了,这些唯美的摆设并不能成为获得一个女孩的武器,美丽的爱情远非如此简单。 后来我无意中发现阿沛那篇《刀色》的文章还留在美人塘弄,我想肯定是阿沛忘了。或许这篇文章对即将结婚的阿沛来说已没有了多少意义,当时阿沛写这句话的时候还没有结婚的预兆,甚至连爱情可能也没有出现。 我只是记住了这句话。后来,住的时间长了,我忽然对“美人塘弄”这一名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有一次,阿沛来我这里时我便提出这个问题。阿沛以为我开始转向社会学或民俗学的研究,直到我一再申明只是感兴趣罢了,阿沛才指着窗外问我。 你看到那里的空地了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块长满杂草的空地,与旁边的竹子、花卉形成很大的反差,看上去像荒芜了许久,附近的农民都不想利用这块空地种植一些秀竹和苗木。 阿沛说,那里原先就是池塘,原先不叫美人塘,也没什么名字,只是一口普通的池塘。一直以来,人们就用这里的水洗漱。直到有一天晚上,人们听到一个女人的叫喊声,但谁也没有出来看看发生的一切。后来又传来落水的声音,很轻脆,像一块石头很诗意地入水,等一切平静之后,人们又安然入梦。 第二天,早起的人们发现塘中浮出了一具尸体,已经被泡胀了,捞上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女人。人们忽然记起昨晚隐约传来的呼叫声。尸体一直没人来认领,当地人就把女尸草草掩埋了,结论是失足落水,人们不敢再用这口池溏的水,久而久之,池塘便被废弃了,但人们却用“美人塘”这个名称来避邪,这一带就渐渐叫成了美人塘弄。 原来如此。阿沛说完,我点了点头,传说有些恐怖,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是阿沛的杜撰。 阿沛说,在工作之余我喜欢对这个城市的历史作些了解,仅此而已。 美人塘没有美人,这个避讳的名称让我想到了阿沛的那句话。为什么不看看他的文章呢?也许我的所有疑虑都将消除。我翻出他的《刀色》。文章的题记是那句有关美丽的话。夜深人静,我点了一盏灯,坐在床上仔细阅读这部小说。 美人塘总像盛着一潭清澈的水,古典而唯美。人们传说有一个美丽女人天天端坐于美人塘边,想着什么。美人的身影印在如镜的水面上,像一只蝴蝶停在盛开的花朵上。有一个晚上,美人看到了水中的明月,皎洁而圆满,美人没有抬头,她一定以为月亮只在水中。忽然有一天,美人不见了,人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那一汪清澈的水不久便变浑浊了。有一个老人说,那是因为美人想捞月亮,那口塘真的成了花朵,美人像蝴蝶一样扑向了池塘。 美人死了,但人们都不这么说,他们说,美人和月亮已经合为一体了。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水中就好像有美人在微笑。 这只是人们的传说。我不喜欢这样唯美的处理。每次我从窗户望出去,那一地的凄凉总让我预感到一种不详。后来我就把我的想法编成了一个故事,故事应该这样开头:一天晚上,月光有些晕暗。一个女人拼命向池塘这边跑来,发出了颤栗的呼叫声。人们此时正酣睡入梦,没有什么声音能打破他们的梦境。女人跳进塘中,溅起水花,人们的梦中出现了一尾鱼,很悠闲地呼吸。后面闪出一个男人,他手中握着一把菜刀,在月亮下闪出刺目的光泽。男人对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哈哈大笑,他把菜刀向池塘轻轻一掷,水中的明月变得支离破碎…… 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毫无规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撞击着门,时而急促,时而松缓。这么晚了,谁会来找我呢? 我放下阿沛的《刀色》,起身开门。 是一个女人,头发蓬乱,我看不到她面部的表情,一把菜刀紧握在她的手上,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刺目的光泽。 她在撬我旁边的门。她和她男人吵架了,男人把她关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