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人民南路，浅浅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脚步散漫而虚浮。他头环着一圈七色光环，象邱少云的草帽，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这种景象，一直可追溯到他在乡下读四年级的小学时候。有时他被教师留夜学，直到天黑才回家。第一次被教师留夜学，回家时因看不清田间小路，以为是头脑有问题，便用双手从左右两面狠命捶打太阳穴和命门穴。说来也怪，每捶打一次，小路便明亮一分。他便继续捶打，直到看清阡陌如同白昼才停止。回家以后，他将这事告诉了虔诚信佛的母亲。母亲说这是菩萨保佑，便捉住他到中堂里，面对神龛，教他双手合什，口中默念“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然后关上中堂门，偷偷跑到房里床下取出一叠钱纸，三柱香，供上神龛，点燃，再叫他磕头。待完事毕，他便偷偷去翻窗前柜抽屉，取出一瓶鱼肝丸来到无人处偷食。如此这般，他大约在半年之内服了十瓶鱼肝丸。从此他再也不怕走夜路。每逢走夜路便精神倍增。而早晨去上学途中每每喜欢看看自己的在太阳下的倒影，无论是稻田、草坪，凡有露水处，他的头颅所在地，便总有光环围着。
走在人民南路，浅浅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脚步散漫而虚浮。他看见如蝇的灰尘纷纷钻进别人的眼里、嘴里、耳里、鼻孔里、颈项里、衣袖里，而人们却浑然不觉。且还不时大声吆喝，开口大笑，将舌头伸出缩进，或低声哼着流行歌曲，或在街边大口吃粉面饺子。
走在人民南路，浅浅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脚步散漫而虚浮。一辆柴油车喘着噪音朝他弛来，他依旧安步当车。车从他身边弛过，他的脑后看见车上或坐或立的人群中有一位很漂亮的女孩在浮视着他的背影。他弯着左手向她示意。
走在人民南路，浅浅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脚步散漫而虚浮。快到东门口了，转角有家新开张的“楚南溜冰场”，里面整天价吼着荷东的的士高舞曲。走到溜冰场门口，看看有无熟悉面孔在内。却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循声望去，原来是以前与他共事的糜小子在那里登记顾客的时间。他走过去，陪糜小子胡乱说了些人模人样的话，便拿了一双溜冰鞋换上，又人模人样地走进溜冰场内。
走在溜冰场内，浅浅的阳光被玻璃阻挡，暖着街上的人群。他一阵寒颤，脚步散漫而虚浮。缘墙边扶手溜了一圈后，便悄悄地溜进人群中间，缓缓地跟着人群学步。不多久，他身边多了一位漂亮而性感的女子在牵他的手。他对她笑了笑，便牵着她的柔荑潇潇洒洒地转着永远没有尽头的怪圈。这位高阳小姐也是以前与他共过事的朋友。彼此既相互敬慕又相互仇恨，关系就一直时冷时热。
走在溜冰场中间，牵着高阳小姐温暖而白嫩的手，脚步散漫而虚浮。高阳小姐慢慢地靠近他，眼里闪烁着许多语言。他凝视着她猩红肉感的嘴唇，心里想，她一定是个白虎。嘴边一根胡须都没有。他闭目用心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后，松开双眼皮，果然不出所料。温柔的高阳小姐猜不透他心中的秘密，只是更加紧握他的那只手。他很得意他的内视。他的天赋源自于小时候有次爬一株千年古树去掏乌鸦巢，不小心从树梢坠下地来。那次的经验使他不再羡慕坐飞机的人。从高空俯视地面时，他的眼睛分外明睿，站在地面仰望他的面孔，个个是恐惧、焦虑、惊慌失措。飞翔的姿式使他懂得了跳舞的诀窍。那次大难之后，他便常常可以看见别人无论怎样也看不见的人和物，常常可以听到别人无论怎样也听不到的声音。因为这些，有时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但却始终是莫名其妙。
伴着高阳小姐在溜冰场内溜达，脚步始终是散漫而虚浮。他有时候很奇怪自己在女子面前没有一丝青春冲动。无论怎样漂亮、妩媚、年轻、性感的女子都撩拨不了他的原始本能。是的，真奇怪。何况高阳小姐脸上还有许多斑雀。俗语说金无赤足，人无完人。这话实在对极。怪不得在一家杂志上会刊出《名作求疵》栏目，让众人对名作评头品足，鸡蛋里挑骨头。初次接触这份刊物时，自己曾联想到《水浒传》。此书也不是完美之作。就自己所知，吴用去诓卢俊义上梁山时，曾扮一江湖术士，给卢俊义排了四柱，标的是：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不知道是历代读者对此浑然不觉，还是不敢对名著存疑，故历代无人对此说三道四。按四柱预测常理，卢俊义若是甲子年生，那么，他所生的十二月则应该是丁丑月；若是丙寅日生，那么，他所生的卯时则应该是辛卯时。也许是施耐庵为了刻画吴用是真的无用而故意如此也未可知。或者干脆就是施耐庵的笔误或对四柱预测一窍不通？这实在费解。伟大如施耐庵者尚且如此，卑微如高阳者又能幸免于无疵耶？
离开高阳，走出溜冰场，浅浅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脚步散漫而虚浮。走到东门街口，满眼是纷乱嘈杂的人声浮鼎。人声中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扭头一看身边，原来是一位佝偻着腰在卖小吃的青年人。他卖的风味小吃，是油炸豆腐干、油炸香肠、油炸火腿肠等带有川味的小玩意。这是首家在本地经营的小摊，也仅此一家，生意很红火。自己这么多年来，足迹踏遍江南，也吃过不少名吃，如长沙火宫殿臭豆腐，蓉城夫妻肺片等可说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虽然自己对于饮食文化兴趣不浓，但环境迫人，酒到嘴边能不饮吗？何况自己又不是什么圣贤君子。思想间，一串油炸火腿肠已伸到了眼前，不加思索接过，也就细咽慢嚼起来。阳光贪婪地盯住火腿肠，浮尘也疯狂地拥抱火腿肠，过往的行人也以各种眼光注视火腿肠，然而总不及自己一张阔嘴来得实际。
离开小摊后，信步随便走走，浅浅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脚步散漫而虚浮。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只是在随便逛逛而已。
1996年5月12日阳光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