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因为爱我们相聚
因为爱我们成长
人物: 汤涛 莫诚 苏小石 王碎云 海玉 苏墨茗 海风 左少爷 朱荷 紫荷 屠笠 灯玉 郑队长 海爷爷 莫老爷子 粉荷 绿荷 左母 陈延鹊 苏远 玉花 小亮 高寡妇
灯
2003年计划作品: 《水蝴蝶》《鹦鹉之恋》《别问为什么》《当小龙女爱上猎人海力布》《风马》《雪花膏》《我只有一只鞋》《冷风 长沙 痴月》《火珊瑚》《灯》《我天我情我心》《土狼》《公主雪》《绝地梨花香》《金纽扣》《木蜻蜓》《窑》《花郎》
爷爷说村西口的砖塔是明朝留下的古塔。因年久失修,古塔已经废弃有年,早已成了一道沧桑的风景。早些年我们这群玩心重的孩子还经常结伴一块到塔里玩儿,直到小五子听他娘说塔里闹了鬼,大家就再也不敢去了。 姐姐特别喜欢穿表姨娘从太原给她捎回来的藕荷色对襟小褂,看得村里的女孩子个个都很眼馋。姐姐平时胆子特小,可这些日子却经常在夜里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出去。好奇心重的我偷偷跟着她,却发现她去了古塔。古塔其实已经不能叫作塔了,因为打我一出生起它就只是废墟一堆而已,只有半截身子尚孤零零地僵在泥土里,好像风一吹就能把它吹散。爷爷告诉我们,塔是二十多年前倒坍的。倒了以后很多人还从废墟里捡出了许多宝贝,我们家佛龠里供着的石菩萨也是那个时候淘来的。 那个晚上,姐姐穿的正是那件藕荷色对襟小褂,在朦胧的月光映托下,那背景简直只有天上嫦娥才能拥有。汤涛哥早就在废塔里等着姐姐,借着月光与姐姐拎过去的那盏荷花灯的灯光,我能看清楚姐姐那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汤涛哥似乎很喜欢姐姐那两条大辫子,把它紧紧握在手里久久不肯撒手。月亮渐渐躲进了云层,姐姐那盏油灯忽然也灭了,我突然想起塔里闹鬼的事,忍不住哭着叫唤起姐姐。 海风,你怎么会在这儿?姐姐一边系着纽扣,一边把吓得趴在地上抱成一团的我扶了起来。我惊魂未定地看着姐姐,你跟汤涛哥不怕鬼吗?姐姐涨红了脸,今天的事不许你说出去,明天我给你买麦芽糖。汤涛哥始终钻在塔洞里没有出来,我喊了几遍他也没有吱声。回家的路上,姐姐告诉我汤涛哥是约她来塔里捉鬼。你不怕鬼吗?姐姐微微一笑,鬼怕火,姐姐拎了油灯来的。我问,那你们看到鬼了吗?为啥你又把灯灭了?姐姐说,鬼怕火,汤涛哥要抓鬼当然要灭了火才能将它手到擒来。我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你们捉到了吗?姐姐拍着我,你一叫就把它吓跑了。汤涛哥这会正在抓它呢。好了,大半夜的,别再说这些了。 第二天,姐姐给我买了很多麦芽糖。海风,姐姐关照你的话还记得吗?我大口大口咬着着麦芽糖,我知道,我不会说的。不过抓鬼是好事,为什么不能说?姐姐瞥了一眼门外,姐姐是女的,汤涛哥是男的,我们夜里去抓鬼,别人会乱想的。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她是怕别人误会她和汤涛哥好上了。其实好上又怎么了?爷爷不一直都说汤涛哥是姐姐最合适的丈夫人选嘛。过了几天,汤涛哥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头来到家里,和爷爷在厅堂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话,也不让我听见。汤涛哥走的时候,穿过院子一边往门外走去一边回头冲我一笑。我发现他的脸很红,从来没见他脸红过的。
姐姐坐在窗边,一边对着镜子梳着她两条乌黑的大辫子,一边偷偷笑着。给你。我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只梨,笑啥呢,是不是要做新娘子的人都喜欢笑?姐姐笑嗔着,瞎说什么?我咬着梨,这两天你做什么都发笑,在河边洗衣服也笑,在厨房拉风箱时你也笑,你倒说说都有什么这么好笑的?姐姐拿着扇子拍了我一下,小孩子家家瞎说些啥?我笑着,以后你就是汤涛哥的婆姨了,你要再打我,我就告诉汤涛哥,让他揪你辫子。姐姐红着脸问,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你心里知道。汤涛哥就喜欢揪你辫子。姐姐脸憋得通红通红,再胡说以后就不疼你了。我笑笑,你嫁过去终归是要生小孩的,有了小孩当然不会再疼我了。姐姐急了,再说我生气了。爷爷从门外走进屋,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递到姐姐手里,慈祥地看着她,打开看看。姐姐盯着红布包,爷,这是啥?爷爷抬头看了看屋顶,你打开就知道了。姐姐缓缓打开层层包裹着的布包,露出了一块黄黄的闪着光的金属。是金坠子?姐姐惊喜地叫出了声。爷,这是从哪弄来的?爷爷神秘地一笑,拍着我的脑袋,快去给爷烧一袋旱烟。我只顾瞪大眼睛看着那发光的金坠子。快去,等你娶媳妇时,爷也给你一对金坠子。我傻傻地噢了一声,忙不迭地跑出去找来爷爷的烟袋,点上火递到他手里。姐姐把金坠子重新包好,塞到爷爷手里,我不要。爷爷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要?姐姐说,还是留着它给小风娶媳妇用吧。爷爷抽着旱烟,你们的爹娘走得早,我就是再穷也不能让自个的孙女摆着两只手嫁到汤家去。姐姐看着爷爷,我是穷人家的孩子,用不习惯这些。爷,您倒是说这坠子是从哪弄来的?爷爷叭哒叭哒地吸着烟,这你就甭管了。姐姐急了,您是不是去莫家借高利贷了?爷爷矢口否认,不,没有。姐姐说,那您哪来的钱?爷爷没办法,说,我把咱家的羊卖了,又跟你姨奶借了些钱。你知道你姨奶是有些积蓄的。孙银匠知道是我要嫁孙女,连工钱都没收。我好说歹说他才收下我一坛酒当了工钱。姐姐跺着脚,您怎么把羊卖了,日后您跟小风不吃饭了吗?姨奶的钱终归要还,您都一把年纪了,拿什么还?爷爷硬是把金坠子重新塞给姐姐,海玉,爷知道你孝顺,嫁过去后你就是汤家的人了。这些年你跟着爷受苦,爷心疼那。爷能为你做的事不多了,你甭给爷心里添堵了。爷爷拍着我的肩,小风都十二岁了,爷打算带着他一块出工,也学个手艺,长大了才饿不了肚子。姐看着我,小风还小。爷爷说,不小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你没见小五子,才九岁就跟着他娘替莫家打杂,他都十二了,娇惯不得了。爷抽着烟斗走了出去,姐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小心地把那个红布包塞到枕头底下,又从床底下掏出几块麦芽糖塞到我手里,眼睛红红地说,姐会回来看你的。
汤涛哥在家里请了几个亲戚就算把跟姐姐的喜事办了。莫家少东家诚少爷是汤涛哥的有身份有地位的朋友,早些年汤涛哥和诚少爷到后山的森林里打猎,诚少爷主仆几个走到了深山野林里,迷了路,是汤涛哥救了他回来,诚少爷感激他救命之恩,破例认了他这个穷朋友。姐姐大喜的日子,诚少爷和少奶奶也来贺喜。诚少奶奶是城里王家的女儿,祖上三代都是朝廷的命官,如今破落了,不过终究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气质都是穷人家的女儿无法比拟的,姐姐穿着那件红布衫的嫁衣在她跟前一晃,明显着输了好几分。诚少奶奶偷偷瞟着姐姐看,漂亮的女人见了漂亮女人就喜欢拿自己跟对方在心里作比较,看看自己都有哪些比对方长得好。诚少奶奶是个标准的美人胎,姐姐自然比不得她,她盯着姐姐看了好一会,又偷眼瞥着一边坐着的大方得体的诚少爷,抿着嘴自个偷着笑了。咱们敬诚少爷和少奶奶一杯。汤涛哥端着酒碗,拉起姐姐冲着诚少爷夫妇,眉开眼笑地说,这些年多亏诚少爷、少奶奶相帮,汤涛在这儿和海玉谢过少爷、少奶奶了。诚少爷和诚少奶奶站起身,一饮为尽,哪儿的话?大家都是一个村里的好邻里,该相帮的就该相帮的。诚少奶奶笑着看着姐姐,早就听说海玉姑娘是咱们村不可多得的美女,今天一见果不其然。姐姐涨红着脸,诚少奶奶抬举了。诚少奶奶从手袋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姐姐手里,这块玉佩是我十岁那年,我爷爷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选来选去还是觉得美玉最配美人,今天我就把它送给你。姐姐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诚少奶奶,这,这怎么使得? 姐姐和诚少奶奶互相推着,门外忽地响起了枪声。屠笠那伙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谁是海玉?海玉站出来!姐姐手里捏着诚少奶奶塞到她手里的玉佩,泰然自若地站了出来,镇定地看着屠笠,冷冷地问,你们要干什么?屠笠瞪着姐姐,你就是海玉?用枪指着姐姐,干什么?有人举报说你是共匪,你说我们要干什么?一挥手,指着那几个帮凶,带走!人群一阵骚动,屠笠对天鸣枪,大声吼着,谁都不许动!谁动都格杀勿论!爷爷追出门外,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孙女是个安分守村姑,她怎么会是共匪?屠笠又用枪指着爷爷,她是你孙女?孙女是共匪,你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一块带走!汤涛哥一直站在原地,死死按着我,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诚少爷、诚少奶奶都僵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姐姐和爷爷被屠笠那伙人都带走了,大伙儿才缓了口气。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说姐姐是共匪?我狠狠地瞪着汤涛哥,你为什么不去救姐姐?汤涛哥六神无主地,你没看见他们都带着枪吗?我瞪着他,那你就看着那伙凶神恶煞把你婆姨带走!你还是个男人吗?我端起桌上的酒碗无头无脸地朝他泼了过去,大声骂着,懦夫,胆小鬼!我爷跟姐要是少了半根汗毛,我决饶不了你!汤涛哥没有躲闪,双手捏成一对拳头,狠狠砸在桌上。酒碗打碎了,扎伤了他的手,血水从他双手中渗了出来。诚少爷、诚少奶奶安慰了他几句,也都跟着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我看着姐姐剪贴在窗棂上的大红喜字,心一阵阵揪痛,不管不顾地把它们通通撕了下来,又使劲把它们踩在脚底下,直到汤涛哥开口求我为止。
诚少奶奶坐在莫家大院里晒着太阳,小丫头朱荷替她捶着背。你用点力气,怎么跟没吃饱一样?诚少奶奶微闭着双眼,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少爷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海玉的事咋样了?朱荷加大了力气,我见过海玉,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坏人。诚少奶奶回头瞥了她一眼,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都保不准谁的。朱荷说,那倒也是。不过我听说共产党比国民党好多了。他们很得民心的。诚少奶奶用扇子拍了朱荷一下,这话可不是我们能随便说的。死的人还不少吗?朱荷吐了一下舌头,没那么神吧?少奶奶若有所思地,不知道汤涛那小子该急成啥样了?朱荷说,新婚燕乐的能不急吗?说他也真够倒霉,偏讨了个女共产党!诚少奶奶干咳了一声,刚才怎么跟你说的?对了,少爷今天出去穿的是什么衣服?朱荷说,是少奶奶刚给他做的那件湖绿色西式衬衫。诚少奶奶睁开眼,问,合身吗?朱荷说,看上去挺好。少爷还不知道是少奶奶亲手做的,直夸好手艺呢。诚少奶奶微笑着,是吗?少爷真这么说?朱荷说是。噢,待会你去房里看看,少爷有好些衣服都旧了,穿出去有失身份,你挑几件半新不旧的,等汤涛来了给他穿去。朱荷说,人家能瞧得上吗?诚少奶奶说,怎么看不上,往年他穿少爷的旧衣服还少吗?这些衣服都是好价钱买来的,丢了可惜,随便给个人人家又不领情。汤涛救过少爷的命,身材又跟少爷差不多,给他正好。朱荷应了一声,少爷昨天还说有几双皮鞋也穿不了了,不如一块送他得了。诚少奶奶笑笑,送他?他穿不惯那东西的,看看你外边有没有亲戚,送他们得了。诚少奶奶说着,一眼瞥见往院里来的汤涛,让朱荷进屋收拾衣服,站起来问汤涛说,莫诚一早就到城里打听消息去了,你听到别的风志了没有?汤涛满面愁容地,听说共产党最近闹得厉害,省城太原昨天一下毙了二十多个共产党。诚少奶奶看着他,你先别急,莫诚总会有办法的。到底是谁乱嚼的舌根,打听清楚了吗?汤涛摇着头,少奶奶也是见过海玉的,她怎么会是共产党呢?诚少奶奶问,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年头天下乱哄哄的,没准是仇人借机报复。汤涛说,我一个泥瓦匠,海玉爷仨也都是本份人,我们能有啥仇人?诚少奶奶说,那就怪了。我看海玉多半是被冤枉的,不过政府现在拿人拿得颇紧,不会是有人为了邀功拿海玉去抵数吧?可海玉一个村姑,怎么就偏偏把她抓了去呢?汤涛扑通跪在诚少奶奶面前,求少奶奶救救海玉。她肯定是被冤枉的。诚少奶奶忙弯腰扶他起来,你是莫诚的救命恩人,你的事也就是我们的事。我们不会看着不管的。汤涛一连给诚少奶奶磕了三个响头,只要能救出海玉,汤涛甘愿一辈子给莫家做牛做马。诚少奶奶伸手扶起他,把朱荷收拾好的衣服递给他,你先回去。一有消息,我就派人通知你。 诚少奶奶看着汤涛的背景,脸上浮起片片红云。从第一次见了汤涛,诚少奶奶就对他有种特殊的好感。莫名奇妙的,好像前生有缘似的。她从小读过很多书,什么《红楼梦》、《再生缘》、《玉堂春》、《西厢记》一类的才子佳人小说,佛经也看过不少,所以历来相信前生来世的说法。她觉得自己前生和汤涛是一家人,不是兄妹也是夫妻,她自己也说不好。他不像穷人家的孩子,眉宇间有股英气,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孙,可却偏偏是个泥瓦匠。她想,如果他出生在莫家这样的有钱门户或者自己是小门小户的女儿,也许他们是会走到一块的。天凉了,进屋吧。朱荷提醒她说,看天色像是要起风了。诚少奶奶回过神来,问,什么时辰了,少爷怎么还不回来?一边往屋里走着一边吩咐朱荷,呆会你让周江去镇里看看少爷是不是在当铺里。见到少爷催他赶紧着回来。人命关天的事,误不得一刻半会的。
夜里,诚少奶奶满腹心思,无法成眠。她看着一旁已经入睡的丈夫,回味着他的话,揪着心。政府这次是铁了心要剿灭共产党的,有人一口咬定海玉是地下党,听说她自己也承认了,这下死罪是拟定了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诚少奶奶推醒莫诚,政府那些官不就是要钱吗?汤涛救过你的命,多给些钱还不行吗?莫诚翻了个身,抱着她说,要是以前钱还有用,可这回上头下了硬指示,一个活口也不许留下。诚少奶奶犹疑不定地,真想不出办法了?莫诚说,要有办法我还能见死不救?光把一个海老爷子弄出来就费了我两根金条。这人家还说冒着杀头的风险呢。诚少奶奶问,那要不要告诉汤涛。莫诚不耐烦地,先瞒着,敷衍他几句。诚少奶奶说,能瞒多久?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可惜了呀!干什么不好,偏要做什么地下党?莫诚,你说这共产党不是害人吗?莫诚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共产党是要救人的,可不是害人的! 海玉两天后和另外十几个被指称为共匪的人在县城里被枪毙了。那时正是桂花开的时节,大户人家都赶着做桂花糖。诚少奶奶照往年的例,依旧在家督促着下人做糖。她知道海玉今天要被枪毙的事,心里可惜得很。本来想跟着诚少爷、汤涛去县城见海玉最后一面,可因为胆子小,最后还是没去。海玉死了汤涛就是一个单身汉了,得给他张罗个媳妇才是。她想到了朱荷,朱荷年纪还小,不太合适;又想到了老爷子屋里的丫头绿荷,那丫头年纪正好,可老爷子正宠着她,量她也不肯出去。刘妈和朱妈在灶上一边忙和一边聊着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墨茗。墨茗是邻村老私塾先生苏远的女儿,人长得也算标致,但是个病秧子,一年吃到头的药,二十二岁了,也没人敢上苏家的门来提亲。也不知道墨茗妹妹现在咋样了?诚少奶奶问刘妈说,小石有些日子没来了吧?你们多做些糖,等小石来了让她多带些回去。刘妈一边切着糖,一边说,听说墨茗这几天又犯病了,姐姐病了妹妹哪能走得开呢?朱妈附和着,说起来二少奶奶还是她姐俩的远房表姐呢。这姐俩可怜那!刘妈盯了朱妈一眼,说什么那你?诚少奶奶笑笑,不打紧的。我不怕别人说我有穷亲戚,我娘家也早就破败光了,没什么好显耀的。刘妈说,少奶奶哪儿话,我们没那个意思的。诚少奶奶从笸子里拣出一块凉透了的糖放进嘴里,我不是那种势利眼。想想她姐俩也没得着我什么相帮,墨茗那丫头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找个婆家,心里倒替她急着。朱妈打量着她,二少奶奶莫非有心要替那丫头找个人家,那可是积德的大好事啊。诚少奶奶笑而不语,她心里已有了谱儿,那汤涛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莫诚晚上回来跟她说起海玉死的经过,她一点也没在心。从罐子里拣出几块糖,放一块在嘴里,其余的都递到莫诚手里,漫不经心地,汤涛怎么样了?莫诚把糖丢回罐里,牙疼,吃不了这玩意。汤涛还能怎么样?跟海玉一块死的心都有了。诚少奶奶咬着糖,海玉那丫头真是地下党?莫诚摇着头,搞不懂,审判的人问什么她都不说。这年头有权有钱的人说你是人你就是人,说你是鬼你便是鬼,又有什么好说的?诚少奶奶抬头盯着莫诚,你说墨茗那丫头咋样?莫诚皱着眉问,什么咋样?诚少奶奶抿着嘴笑着,你看她和汤涛怎么样?莫诚一边脱着衣服一边盯着她,你想摄合他俩?这什么时候,汤涛刚死了老婆,说出去不要挨耳光子?诚少奶奶掰着手指,我只不过说说。墨茗那丫头一身的病,寻常人家不敢要好,汤涛那小子是个有情义的好小伙,嫁了他吃不了亏。再说墨茗好歹也是个书香门第的好女儿,汤涛能娶上她也算有福了。莫诚做了个没戏的手势,做媒是媒婆的事,你瞎操什么心?
姐姐死了不久,爷爷也气出了病,经常吐血。汤涛哥索性搬过来和我们一块住,帮我服侍爷爷,可没过两月,爷爷还是死了。 汤涛哥糊着灯笼,问我说,你姐姐在时教你扎过灯笼吗?我点着头。你姐扎的灯笼真漂亮,村里镇里只要有人家要做红白喜事,准来找你姐扎灯笼。正月十五太原府还特地请她扎了很多灯笼呢。我说,可是以后再也没人来找姐姐扎灯笼了。汤涛哥沉默了好一会,虽然我还不会扎那么多花样的,但我只要有心,我一定能把你姐的手艺发扬光大的。我帮他糊着灯笼纸,等过了爷的六七我就出去做事。汤涛哥怔怔地看着我,姐夫不会不管你的。我说,我已经长大了,隔壁村的阿浩哥答应带我出去做木匠活。我是看着爷做木匠活长大的,学起来也不会生疏。汤涛哥不再说什么,埋头继续扎着他的灯笼。 晚上,汤涛哥提着姐姐最喜欢的那盏荷花灯去了古塔。他是爱着姐姐的,可他是个胆小鬼。尽管姐姐的死令他痛苦万分,我还是不能够原谅他。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趁早另讨一房媳妇吧。诚少奶奶白天的话回荡在他的耳畔,墨茗是我的远房表妹,比你大一岁。就是有些小病,不过她要真嫁过来了也用不着你养着她的。苏家就两个女儿,妹妹小石还小,在嫁妆上是亏不了你的。我跟莫诚说了,让他给你在镇上的当铺里安插个位置,那个泥瓦匠的活以后也不用做了。汤涛泪眼朦胧地抱着荷花灯,仿佛海玉就站在他的身边。小玉,是我没本事,我救不了你!我扎的灯笼怎么也比不上你,我对不起你。他的心宛如刀绞,在月亮里面,他看到了海玉那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我就爱你的辫子。海玉噘着嘴说,城里的女学生都流行剪辫子,我见过她们的发式,很精神的。他把海玉的辫子紧紧拽在手里,像宝贝一样舍不得放下。那些女学生的发式有啥好的,还是你的大辫子漂亮。海玉偎在他怀里,我要剪了辫子你就不爱我了?汤涛咬着她的辫子,反正我就不许你剪了辫子。海玉说,那你是爱我的辫子不是爱我。汤涛说,辫子和人我都爱。剪了辫子的女人男不男、女不女的哪还有一点女人样?海玉争辩着说,谁说的?在太原表姨娘家里我就见过很多剪了辫子的女学生,哪点不像女人了?我说还是剪了辫子好看。涛吻着她的辫梢,斜睨着她那双凤眼,你敢?知不知道,我最爱的就是你的大辫子和一双凤眼。海玉哧之以鼻地说,我就知道你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涛撒着娇,谁不爱漂亮的女人?海玉捏着拳头在他结实的胸脯上捶了几下,瞟着他,我是老了你准会找比我更加年轻漂亮的。汤涛说,那是。但要找和你有着相同迷人凤眼和两条发亮的大辫子的女人确实难找。在他眼里,海玉的大辫子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他把海玉的辫子绕在自己脖子上,抚玩着着它说,等你嫁给了我,我天天替你梳辫子,给你买城里最好的发油好好保养它。海玉搂着他的脖子,我用不惯那东西。只要你一辈子对我好比啥都强。汤涛说,一辈子不够,我要你生生世世都跟我在一起。还有你的大辫子。 汤涛哥的眼泪落在了姐姐的荷花灯上。他知道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姐姐了。姐姐被枪毙的那天,他晕死了过去。当村里人把姐姐的尸体抬回来的时候,他连看姐姐最后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就让人匆匆把姐姐埋了。小风,你姐姐下葬的时候我很想剪下她的辫子。几年后,汤涛这么对从外地回来的我说。我一直无法原谅他的懦弱,虽然明知当时即使他敢站出来也不能挽回姐姐的生命。姐姐怎么会是地下党?这个疑问一直盘亘在姐夫和我的心里。开审判大会的时候,一个同样被五花大绑的人一口咬定姐姐是晋西的地下党,还说姐姐一直担任共产党联络员的职务,姐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指认姐姐的人谁也不认识,后来也和姐姐一块被枪毙了。国民党逼着姐姐交代其他共产党的名单,姐姐还是什么也没说。姐姐被枪毙的时候什么话也没留下,当那颗罪恶的子弹穿过她身体的时候,她的嘴角却挂着从容的微笑。姐姐倒在了血泊中,两条乌黑的大辫子被染成了殷红一片。
下雪了。诚少奶奶披着风衣站在窗子底下眺望着院里的雪景。好在一场雪,来年又是个丰收年。她不无感慨地伸手抓着片片雪花,又看着它们在自己手里化为乌有。莫诚斜躺在炕上抽着烟斗,朱荷端着柴禾往炕底下添着火。是啊,今年田里歉收,盼望来年有个好收成啊。莫诚说。诚少奶奶走到炕边,从朱荷手里接过柴禾盘,你出去吧,我自己来。莫诚望着朱荷出去的背景,这丫头也不小了,依我看,打发了吧。诚少奶奶添着柴禾,说,有没有好的人家?莫诚咳嗽了一声,我想把她收房。诚少奶奶双手一抖,柴禾“砰”一声掉到了地上。莫诚也不看她,你我都快三十的人了,可连个孩子也没有。爹那边已经发问过好几次了。诚少奶奶慢慢从地上捡起柴禾盘,又慢慢把柴禾拾进里面。莫诚吐着烟圈,我知道你不乐意。可这莫家的香火不是小事。诚少奶奶满怀委屈地,大哥不已经有了三个小少爷了?爹要传宗接代也不少了我们这房。莫诚睃着她,再多也是大哥的孩子。我看朱荷屁股又大又圆,是个生孩子的相。诚少奶奶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当初你娘也说我屁股又大又圆。莫诚说,七年了,你要能生早就生了。诚少奶奶望着窗外的大雪,多少年都没下这么大雪了。记得嫁到莫家的那一年也下了一场大雪,姑奶奶扶她上轿时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姑娘一定生个胖小子。可都结婚七年了,也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兴许是你有病。诚少奶奶冷冷地说,让你去城里找西医瞧瞧你总不去。莫诚把烟斗往炕头一扔,没好声气地,生不出就是你们女人的事,关男人屁事! 汤涛来莫家送野货的时候莫诚去了镇上的当铺。朱荷打扮得满身珠光宝气地从他身边闪过,跟个小妖精似的。诚少奶奶安好?汤涛手里拎着野货,问朱荷说。朱荷睃了他一眼,扯开嗓门呦喝起来,紫荷,快帮汤爷把东西拿进厨房。汤涛把野货递给紫荷,拍打着满身的积雪,今年雪大,东西不好打。朱荷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前院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大姐在厅里等你。 大姐?汤涛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诚少奶奶穿着紫袄站在后厅门口朝他招了招手,吩咐下人给他端了一碗参茶。这是东北亲戚从长白山捎来的上等好参,趁热喝吧。汤涛发现诚少奶奶的面色有些憔悴,刚想说几句客套话,诚少奶奶先开了口,看见了吧?二少爷收朱荷做了二房。汤涛怔怔地看着她。其实也没什么,谁让我王碎云不会生孩子?诚少奶奶笑着,帮他拍起身上的余雪,他答应开了春就让你去当铺帮忙。我琢磨着年底就让你跟墨茗见个面。汤涛不自在地闪开,少奶奶,海玉死了还不到半年。诚少奶奶盯着他,我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不如早些把事办了。我这个表妹,长相还算不错,又是满腹的经书。我要不看你人实在,还真舍不得让她跟了你去过苦日子。诚少奶奶走过来,继续替他拍着雪,知道吗,我打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以后会有出息。只要你听话,诚少奶奶是亏不了你的。大丈夫,就该活出个样儿,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都做泥瓦工?
墨茗是在病中硬撑着下床跟汤涛见面的。苏远不喜欢说话,也不多看汤涛,倒是诚少奶奶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小石从厨房端了茶水出来,最后一碗才放到汤涛面前。苏远这会倒开了口,白了小石一眼,斥责她说,没规没矩的,也不先给客人上茶。小石偷偷看了汤涛一眼,满面委屈地跑了出去。小石那年只有十四岁,却长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汤涛不自觉地回头看着她的背景,映入他眼帘的竟是她两条和海玉一样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墨茗面色苍白,但也掩饰不住她的清秀,但汤涛不喜欢她,尤其厌恶她一头的卷发。墨茗是天生的自来卷,所以扎不得辫子,她自己也颇不喜欢自己的头发。书香人家的女儿自是不爱说话,诚少奶奶一个劲地引她开口说话,她才抿着嘴冲汤涛笑了一下。诚少奶奶把事先从汤涛寻儿要来的八字递给苏远说,这是汤涛的八字,我事先作主让人给墨茗和他合了八字,都说很般配的。苏远是个老实人,拿着八字看都没看,说,茗儿的事就由姑娘看着办吧。你说好就好,日子也由你来定夺。诚少奶奶没想到苏远答应得这么痛快,看了一眼汤涛说,好歹墨茗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如今虽说不比从前了,嫁娶也寒酸不得。表姨你也就这两个宝贝女儿,小石还小,表姨父是第一次嫁女儿,怎么也得办得风风光光的不是?朝苏远看了一眼,依我看,这婚事粗略就定在明年春上。苏远点着头,好。不过我就这么两个女儿,墨茗一直有病,我希望她能留在我的身边。言下之意就是要招汤涛做上门女婿。诚少奶奶没想到老头子会来这么一招,与汤涛面面相觑。好一会回过神来,不容汤涛有考虑的余地,行。汤涛是个老实的孩子,往后表姨你可不许欺负他。这孩子人穷志不穷。
诚少奶奶咋能答应了他呢?回去的路上,汤涛为难地说,我可没想过要做上门女婿的。诚少奶奶拍着他的肩,你怕什么?苏家毕竟还是门户人家,你过去了吃不了亏的。小石终究是要嫁出去的,等老头子一蹬腿,苏家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墨茗虽说有病,生几个娃还不算总是。墨茗心眼好,没什么主见,还能让你们汤家绝嗣?汤涛看着她,可是——诚少奶奶加快了脚步,没什么可是的。我拿你当自家兄弟,不会害你的。你走快点,太阳就要落山了。汤涛赶上几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诚少奶奶停下脚步,因为我喜欢你。汤涛的脸顿时烫得像火烧云,支支吾吾地,少奶奶,我——诚少奶奶涨红了脸,不是。我是说看你像自个兄弟。做姐姐的哪有不疼自个兄弟的道理?别光顾说话了,快走吧。诚少奶奶不再看汤涛一眼,自顾自大步向前走着,脚底像生了风。平日里从莫家所在的村子到苏家所在的村子只需要四五袋烟的功夫,可今天任凭她脚底生了风,却老也望不见莫家村。真见鬼了!诚少奶奶的心揪如一团乱麻,抬头看着头顶渐渐西斜的日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该死。 她只顾低头想着心思,绊倒在地时连一点知觉都没有。她紧紧拽住汤涛拉她的手,心里好像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一会又觉得浑身发痒,拉住汤涛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诚少奶奶,汤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使劲抽回自己的手。这该死的石头!诚少奶奶指着把她绊倒的石头低声骂着,也不理汤涛的碴,自顾往前走去,这一路上再不跟汤涛说一句话。
海玉的坟头摆满了祭品。汤涛坐在坟堆上,给坟顶加着土,荷花灯的火焰在冷风的肆虐下忽明忽暗。汤涛从手边取过酒瓶,先在海玉坟头浇了一圈,然后举着酒瓶冲着坟头伤感地说着思念海玉的话,喝下一口口苦涩的酒水。我想你!汤涛的脸通红通红,眼角渗着泪水。小玉,我想你。你出来陪我喝酒好不好?你从不喝酒的,我忘了。可是咱们结婚的时候你破例喝了酒的,今天你就再破例一次,我求你。晚风刮着他的脸,像匕首一样刺得他生疼生疼,酒瓶早已被喝了个底朝天,被他一甩手扔了有一丈之远。小玉,我想你了,真的想你了。你出来见我好不好?哪怕只让我见你一眼,就一眼。冷风继续侵袭着他全身,灯笼的火焰上下乱窜着,像两个打架的孩子,只一会功夫,两个孩子都跌倒了,灯灭了。小玉,是你来了吗?汤涛惊喜地站起身,四处打量着,果然发现一个黑影子由远逼近。是海玉!她背对着他向他慢慢走了过来,一头秀发错落有披在肩上,仍然是那么妩媚可人。小玉,真的是你来了?汤涛扑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她,在好脸上狂热地亲着,然后捏着她的长发咬在嘴里,流着泪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海玉紧紧搂着他,吻着他的脸,泪水洇湿了他的肩头。为什么现在才出来见我?汤涛拥着她整个身体,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吗?半年了,每天夜里我都哭着醒过来。小玉,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是男人。你原谅我吧,原谅我!海玉搂着他,我不怪你,我爱你。汤涛从口里吐出她的头发,把它们打成一段段的结,绕在自己脖子上,为啥不梳辫子?我喜欢你的辫子。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朝着古塔的方向走去。你带我去哪?海玉搂着他的脖子问。汤涛吻着她的头发,去古塔。海玉问,听说那地方闹鬼,去那干吗?汤涛说,我不怕。什么鬼我都不怕。 汤涛蜷坐在古塔里,把海玉横放在自己身上。他把绕在脖子上的头发放下来,又一段一段地把刚才打的发结解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破损了的木梳替海玉梳起了头发。我说过,等你嫁给了我,我天天替你梳头发、扎辫子。我就喜欢你那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像麻花,看得人眼睛都馋。海玉闭着眼睛,叹着气,你喜欢怎么弄就怎么弄吧。汤涛吻着她的唇,宝贝儿,带头绳了吗?海玉摇了摇头,我从来不用头绳。汤涛惬意地笑着,你醉了!你每天都梳辫子的,啥时不用头绳了?汤涛一手替她梳着辫子,一手伸手脱着棉鞋,脱下发黄的棉袜。你干什么?海玉盯着他问。替你扎辫子!海玉瞪圆了眼睛,目光落在了他生了冻疮的脚上。她满腹爱怜地伸过手抚着他的光脚,快把袜子穿上,不然又要冻坏的。汤涛死死捏着袜子,不,我要替你扎辫子。我喜欢你的辫子。海玉无可奈何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到他怀里,说,把脚放我怀里,我替你取暖。汤涛憨憨地把脚伸到她怀里,小心翼翼地用袜子替她扎着梳好的辫子。还有一只呢。汤涛忙不迭地踢掉另一只鞋,脱下另一只袜子,又替她绷着另一条辫子。海玉把他发红的双脚紧紧搂在怀里,低下头深情地吻着它们,几滴晶莹的泪珠放肆地落在他两只脚背上。 好了。汤涛看着自己的杰作,又把它们紧紧缠在脖子上。你就不怕勒死你?海玉仰着头问他。不怕,因为我爱你。汤涛摇晃着两只光脚,就算为你去死我也愿意。海玉噙着眼泪,我不要你死,只要你爱我。睁大双眼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我要你,你知道吗?海玉痴情地看着他。我也要你。汤涛低头吻着她的双唇,猛地把她推倒在地,像野兽一样扑了上去。
诚少奶奶眼圈红红地瞟着慌乱穿着衣服的汤涛,手里抓过一块柴禾往篝火慢吞吞地扔了过去。少奶奶,我,我们?汤涛胡乱系着纽扣,不敢正视她的脸,怎么会这样?我们到底……诚少奶奶慢慢挪近他,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涛,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汤涛好像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一把推开她,不,这不是真的。少奶奶,我们……诚少奶奶的脸上挂着泪珠,叫我碎云。涛,我已是你的人了。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汤涛发了疯似的,住口!不是!不是!是海玉,是海玉,你明白吗?诚少奶奶哽咽着,我知道你嫌我比你大,可我是真心爱你的。涛,海玉已经死了,她回不来了。汤涛痛苦地叫着,她没有死,刚才我还给她梳过辫子,她没死!诚少奶奶委屈地看着他,只顾流着泪。汤涛忿忿地往外走去,我什么都不知道!诚少奶奶跪着抱住他的腿,涛,别走。求你了。汤涛回过头,一眼瞥见她头上的两只袜子,心里顿时像吞了一只苍蝇,一句话也没说,一抬腿,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诚少奶奶和衣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她开始恨起自己,煽着自己的耳光。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传了出去自己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她想到了死,可又实在不甘心,不相信汤涛就会对自己这么无情。她回味着他的身体,健硕的肌肉、黝黑的皮肤,还有那只充满了力量与激情的生殖器。莫诚弱于风情,早就满足不了她日益炽烈的欲望,她喜欢像汤涛那样强壮的男人,更需要那样的男人。她不后悔跟了他,她怕,只是怕他再也不要她了,她不能接受那样的事实。 嫁到莫家的那年她才十七岁。莫诚和她同龄,一对少年面对人世间最美好的诱惑自是无法抗拒。他们过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日子。渐渐地,莫诚虚弱的身体就开始吃不消了,虽然他们每夜还是坚持房事,可她明显地感觉到丈夫的力不从心。她心里清楚丈夫只是例行公事,为了能让她怀个孩子。莫诚收朱荷做了二房后就带着她住到了镇上,连家都不怎么回了。莫诚不爱朱荷,七年来,他们夫妻相敬如宾,莫诚心里是不会有别的女人的,他只是想要人孩子。我只想要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莫诚每次房事完毕总是盯着她凹陷的肚皮叹着气这么说。她爱莫诚,可也需要一个真正的男人,第一次在莫家大宅见到汤涛时她心里就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她强烈地感觉到这正是她所需要的,而且几乎是在第一眼下她就开始偷偷喜欢这个大男孩了。 莫诚捂着枪伤夺门而入时,她正抱着他从城里买来送给她的金发洋娃娃发呆。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诚少奶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回来得早,否则就要败露了。莫诚忍着痛,迅速把门反关上,诚少奶奶这才看见他的左手臂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你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莫诚咬着牙,别问那么多了,快去给我找把尖刀来。诚少奶奶慌忙找来尖刀,颤抖着双手举到他面前。莫诚把刀放在灯火上烧着,用酒精消了互,递给她说,帮我把子弹挖出来。诚少奶奶张大了嘴瞪着他,你中弹了?我去找医生。不行!莫诚命令她说,你要不想我死就快点动手。诚少奶奶支吾着,可是……没什么可是的,外边有人抓我。这会出去找医生不是不打自招吗?诚少奶奶恐惧地握着刀,我,我动不了手。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有人要抓你?莫诚瞪着她,我是地下党。诚少奶奶吃惊地睃着他,你是共产党?手里握着的刀渐渐挨近了丈夫中弹的手臂。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一闭眼睛,握着刀重重地挖了进去。子弹总算挖了出来,诚少奶奶替丈夫在伤口敷了金疮药,又用纱布裹扎好,这才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心却还咚咚跳个不停。 丈夫居然是共产党,而且一直隐瞒了五年之久。更让她吃惊的是从丈夫口里证实海玉的确是地下党。事先莫诚和海玉都不知道对方真实的身份,直到海玉被叛徒陈延鹊出卖。组织上得知海玉被捕后,密令莫诚以最大的努力将她营救出来,以防她受刑不过,招出其他同志。他也知道后果的严重性,积极铺展营救海玉的工作。在多方营救不果的情况下,为了避免更多的牺牲,他私作主张,利用在太原做官的舅舅的关系给办案的官员送去两根金条,催促他们提前枪毙所有“共匪”。原来是你杀死了海玉。诚少奶奶一下子呆住了,她只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这样没了,真正的刽子手竟是外表文弱的莫诚。你是杀人凶手。诚少奶奶冷冷地望着丈夫,原来在你心里,真正最爱的你虚无缥缈的理想。解放人民,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词!我看你们真正要解放的是你们自己的理想!
过了年,汤涛入赘到了苏家。带着海玉留下的荷花灯。结婚拜堂那当会,墨茗忍不住吐了血,溅了他一身血渍。洞房花烛夜,汤涛把新娘子冷落在一边,把荷花灯放在桌上,对着它喝着闷酒。夜深了。墨茗躺在床上提醒他。汤涛看着荷花灯,回头睃了她一眼,继续喝着酒。酒喝多了伤胃。汤涛狠狠白着她,喝死了不用你管。墨茗委屈地,我是为你好。汤涛冷笑着,为我好?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病?墨茗脸上掠过一丝阴郁,老毛病了,没大挨的。汤涛搓着手,没大挨也会吐血,是不是痨?墨茗紧张地盯着他,脸色更加苍白,不,是胃出血。汤涛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脚也没洗就往床上爬。你咋不洗脚就上床?墨茗捏着鼻子说。咋了,刚成亲就嫌弃男人了?我不喜欢洗脚,你爱捏着鼻子就捏着吧。汤涛瞥了她一眼,看你头发乱的,简直是只卷毛狗。墨茗含着眼泪,结婚前你就知道我是自来卷,这不你倒看不顺眼了?汤涛嗡着鼻子,我是看不顺眼,有没有办法把它弄直?我喜欢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女人。小石就比你好,光看两条辫子就觉着有女人味。墨茗捂着嘴咳了一下,小石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汤涛瞪着她,龌龊!怪不得别人说病床上的女人心眼歪。
小石在井边洗着头发,墨茗坐在葡萄架下无精打采地绣着花,不时地冲小石瞟去一眼。小石的头发又长又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说不出是月季花香还是桂花香,很沁人心脾的一种气味。小石躬着腰擦着头发,两只纤长的手像两只玉笋,水珠在玉笋上滚来滚去,看得人心旷神怡。小石大了,越发有女人味了。墨茗总有一种不按的感觉,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只要一睁眼看到她就觉得可怕。小石对着井水开始梳起头发,用红头绳绷着辫子,动作麻利而又轻盈。你能不能不扎辫子了?墨茗有些恼怒地盯着小石说。小石继续绷着辫子,淡淡地回着,你越来越怪了,干吗我不能扎辫子?墨茗被小石将了军,心里很不痛快,一甩手把手里绣着的活计扔到地上,狠狠地盯着小石,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敢回姐姐嘴了!仗着谁替你撑腰呢?小石不甘示弱地,我自己给自己撑腰。别以为你有了男人就可以对我发火,告诉你,我可不是你的使唤丫头,我是苏家的二小姐。 汤涛每天晚上都忙到很晚才回来。回来了就抱着枕头睡觉,要不就对着荷花灯喝闷酒。汤涛喝得醉醺醺地往炕上爬,看也不看墨茗一眼,你又不洗脚了?墨茗恼怒地盯着他。就不洗了,你要不爱闻就跟小石睡一炕去。墨茗哀怨地瞪着他,你,太过分了!汤涛打着酒嗝,我怎么过分了?我外面又没女人,每夜都回来陪你,你说我咋过分了?墨茗说,你自各心里明白。汤涛抱着枕头,我不明白!墨茗冷哼着,别以为我是个病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王碎云那两腿别人看不出来,我心里可是亮堂的很。汤涛一屁股跳起来,你把话说清楚!墨茗不示弱地说,应该是你把话说清楚。你不爱我为啥又要娶我?还不是跟王碎云商量好了,图的是我们苏家的房产。汤涛伸出手,做出要掴她的手势,终究没打下去,你真是越病越神经了!墨茗瞪着他,你打呀!打死了我由你们风流快活。你别忘了,苏家还有一个女儿呢,我死了,你休想从我爹手里得着任何好处,墨茗越说越气,你只不过是个上门女婿,别得意早了!
小石在院里晾着刚洗好的衣服,两个辫子上各插着一朵纸做的白花,别有一番风韵。苏老爷子是在和高家寡妇通奸时被高家兄弟堵在房里的。按照镇上的老规矩,通奸的人被装进竹笼里沉了河。苏远死了,苏家就剩下墨茗、小石两个女儿,主事的自然成了汤涛。当汤涛提出要把房子卖了搬回莫家村住时,小石一个劲地咬着手指头,不说一句话,倒是墨茗号啕大哭着,早知道这样,一头撞死我也不会嫁了你。小石鄙夷地看了姐姐一眼,继续晾着衣服,淡淡地抛出一句话,只要姐夫给我一碗饭吃,住哪儿还不是住?墨茗火了,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便冲小石脸上砸了过去,骚蹄子,也帮着外人欺负我?小石往后一闪,石头掠过她的脖子飞了过去,她照例不紧不慢地晾着衣服。汤涛走过去看她有没有伤着,顺手在她辫子上摸了一把。墨茗看在眼里,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哭得更加厉害了。 汤涛帮着小石晾起衣服,盯着她的辫子看了又看,说,还是小石懂事,将来嫁了人肯定是个疼人的老婆。汤涛说着,故意看了墨茗一眼。墨茗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一屁股瘫坐在藤榻上,狠狠地睃着小石。小石比她年轻,又健康活泼,才十五岁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墨茗的恐惧越来越重了。汤涛和表姐的事她只是猜测,可小石天天和他们住在一块,难保不出事的。苏远死了后,小石看汤涛的眼神也变了,以前在家都避着他,也不跟他多说话,可现在她再也不避着他,居然还跟他说笑。墨茗越琢磨越害怕,顺手扯下一串熟透了的葡萄,一颗一颗的把它们捏烂。在她的眼里,那她的眼里,那串葡萄就是汤涛,就是小石。 莫家村的房子修整一新后,汤涛雇了两辆驴车,把苏家两姐妹和家当一块拉了过来。墨茗不喜欢住在汤家,总是嫌这嫌那,脾气也见长了,不是吃饭时摔碗砸筷就是经常无缘无故地打骂小石。七夕晚上,汤涛拎着荷花灯去给海玉上坟,墨茗心里有气,拿小石发作。死妮子,成天打扮得跟妖精似的,给谁看那?小石顶着嘴,你说给谁看?咱家又没第二个男人。墨茗气得牙齿咬得格格响,你有本事就把我早点气死。气死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他了。一抬手,拾起桌上还未收拾的筷子冲小石砸了过去。小石躲闪不及,被砸了脸,留下两道血痕。你疯了?小石瞪着她,男人不要你你就拿我出气?墨茗死死盯着她,你怕我说了,怕我说就别干丑事。小石说,我干什么丑事了,你心里都藏着些什么阴暗的东西?墨茗冷笑着,我正大光明,不像有些人见到姐夫就卖笑脸。墨茗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仿若浑身的病全部好了,一把拉住小石的手臂就往自己房间里拖。 墨茗使足力气劲,把小石推倒在床上,伸手便要扒她的裤子。你做什么?小石一边挣脱着,一边惊恐地瞪着她。做什么?你们做的丑事不让我看了是不?不让我看?我偏要看!墨茗发了疯似的折腾了好一会,直到证实妹子还是处子才罢休了事。小石委屈地穿着衣裤,你是疯子,是魔鬼!墨茗冷冷地盯着她的身体,姐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懂得人心险恶。汤涛不是什么好人,以后你离他远点。小石抽泣着,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用不着你来教我!你要有本事就别指望这个男人!墨茗抱住小石的肩,姐姐不是故意的,咱们是同胞姐妹,姐姐是不会伤害你的。听话,离你姐夫远点。小石挣脱开她,咱们姐妹的情份到此结束,以后你不是我姐,我也不是你妹。
汤涛的心里永远只有一个海玉。不管走到哪儿,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他心里只想着海玉。日本鬼子已经打到了太原,莫家宅子里的人都随着老爷、大少爷到外地避祸去了,诚少奶奶也跟着走了。诚少奶奶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她约汤涛在古塔里见了面。诚少奶奶一日比一日憔悴,她说是因为想他想的。汤涛觉得恶心,不让她说。涛,我爱你,难道你就真忍心看着我为了你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吗?诚少奶奶腰抱住他,涛,我真的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汤涛轻轻推开她,少奶奶,我心里只有海玉一个人,我是不会背叛海玉的。诚少奶奶的心凉到了极点,涛,你就不可以分出一点点爱给我吗?汤涛毫不动容地看着生满了青苔的塔壁,我不爱你,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诚少奶奶哀怨地盯着他坚毅、英俊的面庞,你撒谎。你对我没感觉为什么又要了我?汤涛冷冷地说,那是个意外,你知道我喝醉了。诚少奶奶仍不死心地问,那么墨茗呢?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碰过她。汤涛说,她是我老婆,跟你不一样。诚少奶奶哭了,满腹委屈地哭了。她没有再说半个字,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古塔,到最后只给他留下一个美丽的倩影。 小玉。汤涛坐在海玉坟头,苦苦地喊着她的名字。海玉睡在这捧黄土之下已有一个年头了。她就一个人睡在这里,没人陪她,没人关心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也很想念自己。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小玉。我已经打听出那个诬告你的人,他叫陈延鹊。可惜他早已离开了山西,否则我一定亲手剁了他!汤涛敬了海玉一杯酒,不过你放心,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他揪出来的!汤涛一个劲喝着闷酒,对着海玉的坟头说着话。他有太多的话要对海玉说了,搬回莫家村也是为了能够天天陪她说会话儿,就算刮风下雨,他也不曾一天不来看她。 分开方知情浓。汤涛知道这一辈子只能爱海玉一人,尽管他再也不能看到她。都说人死了有鬼魂,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肯出来见我?汤涛拍着坟头的泥土,抬头望着月亮,痛苦地叫问,嫦娥,你告诉我,小玉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我知道她恨我娶了墨茗,恨我和诚少奶奶好过,可那都不是我本意,我心里只有小玉,我只爱她一个人的。小石出现在他面前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在小石的眼里,汤涛已不是自己的姐夫,还是一个痴情汉。姐夫,雨下大了。小石撑着油布伞替他遮着雨,咱们回去吧。汤涛不能掩饰自己的感情,小石,你还小,你不懂的。小石望着他,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我懂,我什么都懂。汤涛伸出沾满了烂泥的手抚着小石的辫子,海玉的辫子和你一样漂亮,可是我再也摸不到它了。小玉,小玉,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
墨茗从床底下翻出一堆扎好、裱好的灯笼,一股恼儿全都扔到了院子里。我让你扎,让你扎!墨茗歇斯底里地叫着小石,小石,快出来把这些烂灯笼给烧了!小石从灯笼中找出那盏荷花灯,小心翼翼地拎在手里,要烧你自己烧。径自回屋去了。你站住!墨茗一边咳着一边拦住小石,把灯笼给我。小石白着她,不给。墨茗推了她一把,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死心塌地的护着他?小石瞪着她,又发疯了。我是发疯了,可还比不上你们疯。墨茗说着,伸手去抢灯笼。小石小心地护着灯笼,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有心思闹这些。墨茗说,打死了活该,都死了才好。睃着小石,你给不给?小石不示弱地,不给。这是海玉姐留给姐夫的,你没有处置海玉姐的东西。墨茗心里很不痛快,真想掴她一耳光,可有了身孕,使不上力气,也不敢动,怕伤了孩子,只好伸出两只手挡在门口不让小石进屋,海玉姐?叫得倒挺亲切。以为这样他就会喜欢你?哼,别做梦了。小石越看她越不像是个姐姐样,气恼地说,我不跟你比嘴。墨茗恶狠狠地怒视着她,我一时半会还不了,你休想爬到我头上来。小石冷冷一笑,我用得着爬到一个病女人的头上吗?告诉你,最好别得罪我,得罪了我连给你烧饭、洗衣的人都没了。墨茗没想到小石的嘴越来越凶了,气得浑身打颤,你!别当我不知道你们咋回事,他摸你辫子我都看在眼里了。小石盯着她,摸又怎么了?我喜欢让他摸。让开,要不我就推了。 晚上,汤涛在厅堂里忙着扎灯笼。小石在一边侍候着,顺便做些零碎活。这手艺是海玉姐教你的吗?小石问他。是,也不是。汤涛把扎好的一只灯笼放到一边,说,她不让我动手干这种活,说不是男人做的。我是看多了也就通了灵。不过怎么也扎不到她那个功夫。小石说,那以后价钱也教教我,挺好玩的。汤涛看着她,你就为了好玩?小石知道说错了话,忙改口说,不,我想学门手艺。汤涛笑笑,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正经生计,就是个添头。往年这方圆百里红白喜事要用的灯笼活都是包给海玉做的,我做这活完全是给大家应急,更是为了纪念海玉。小石低着头,我知道。姐夫你真是个痴心人。房里,墨茗把床桄敲得吱吱作响,好像敲锣打鼓般热闹。别管她。汤涛冲小石说,我教你扎灯笼,以后出去了,有个手艺,别人就不能欺负你。墨茗把床拍得更响,接着又听到一声东西落地的脆响。她怀孕了,让着她些吧。小石对汤涛小声说着,都是一身的病闹的。 墨茗的脾气日日见长,火气也大了许多。小石还没说完,她就像一个母夜叉叉着双手站在房门口瞪着他们看,像要吃人。汤涛见到她就心烦,劈手将手中扎的灯笼扔到门外。你们继续说我坏话啊。墨茗盯着小石的脸,贱妮子,我有啥病,还不是你们闹出来的。小石低着头,狠狠掰着手指。不说话了,理亏了?你不是挺喜欢跟他说话的吗,怎么这会又不说了?墨茗恐怖地笑着,忽地冲出来,一把揪住小石的辫子,骚货,我让你再迷人!墨茗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手起刀落,小石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就这么没了。大家都听到了小石的惊叫声,响彻云霄的惊叫。
深秋的夜晚已是冻得彻骨。院里的海棠花已经三三两两地落了,汤涛把白天从院里捡起来的落花一瓣一瓣地放进玻璃瓶里,灭了灯,一个人坐在窗子底下想心思。墨茗的咳嗽声越来越重,他知道她的咳嗽三分是真,七分是假,懒得理她。墨茗拍着床桄,一声比一声响,汤涛明显感觉到整个房子都在颤动。又作什么怪?墨茗踢着被子,我要喝水,你儿子要喝水!汤涛冷冷地,要喝你自己下床倒。才三个月呢,就不能动了?我可不是你的佣人!墨茗吼着,内外就盼我死呢,我死了你儿子也活不了。汤涛说,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别忘了我可是上门女婿,生了儿子也是姓苏的。墨茗冷哼着,姓苏,你啥时当自己是个上门女婿了?小姨子你都敢动,生了儿子姓苏姓汤还由得了我吗?汤涛说,随你怎么想。有本事你就咳一晚上,拍一晚上,看我管不管你?墨茗捂着被子哭了,你要讲点良心,你心太狠了。我爹在的时候你说要服侍我一辈子的。汤涛说,那是因为你有病,可现在你是没病装病,还天天发疯,谁受得了你?墨茗抽泣着,受不了你就走,反正你心里也没这个家。 窗外,一个人影晃动了一下。汤涛很清楚地看到了两条大辫子,什么也没想,跟着就追了出去。是海玉!只有她才有那么漂亮的辫子。听说鬼魂都在三更半夜出现,汤涛怕惊动她,悄悄跟了上去。夜静得如死水一般,汤涛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对,是海玉,她的辫子总是喜欢一只披在肩后一只披在肩前,一定是她没错。汤涛加快脚步追着,可她也加快了脚步,就是不让他靠近自己。小玉!汤涛对着她的背影叫了一声,她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跑去。她把他引到了古塔,可转瞬间却没了身影,汤涛找来找去就是找不见。正在纳闷时,小石出现在他的背后。姐夫,我睡不着,看见你一个人跑了出来,就跟了过来。小石递给他长衫,天凉了,会冻病的。汤涛仔细地端详着小石,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了,疑惑地问,你看见一个女人吗?扎着两条辫子。小石摇着头,什么女人?汤涛四周看了看,奇怪地说,我看见一个女人,是她引着我到这来的。小石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奇怪地说,我看见一个女人,是她引着我到这来的。小石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扑进了他怀里。 小石变了,开始喜欢打扮了。房间里摆满了胭脂、发油,像开了一个化妆铺子。小石的变化,墨茗最有感觉。墨茗的肚子渐渐隆了起来,索性天天赖在床上由小石服侍。小石又在院里洗头发了,哗啦哗啦的,隔着打开的窗户,墨茗能够闻到发油夹杂着皂角的味道。小石,快进来帮我把马桶倒了。小石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回头冲她窗户瞪着眼,没好声气地说,没看见我在洗头吗?墨茗大声说,马桶满了,我要小解。好一会,小石才从院里走了进来,很不情愿地把马桶拎了出去。快点,我来不及了。小石故意把马桶拎到井边去刷,刷干净他就拿进来,你先憋着点。墨茗使劲拍着床,我憋不住了。死丫头,你故意要出我的丑?小石当作没听见,拿着刷子弄出更大的声响,叫什么叫?给你刷马桶已经够义气了,再叫以后这些事都由你自己来做。墨茗叫骂了一阵,见小石没有反应,又摔了什么东西,只听得哐啷一声响。小石把马桶拎进来时,墨茗正从地上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手还在系着腰带。小石把马桶往地上一扔,一眼望见地上的一泡尿,你作死!小石愤怒地骂着,你要作死就好点死,别作贱别人。墨茗安静地爬上床,盯着她白皙的脸,我是憋不住了。小石死死地睃着她,你就是成心的。你爱咋想就咋想。墨茗淡淡地说。小石瞪着眼,别以为我会给你收拾。等他回来了让他看。墨茗瞟着她,他?他是谁,他也是你叫的?我就是要让他看,就是要让他恶心。墨茗看着小石那副委屈而又拿她没法子的模样心里就乐。我不会让你们快活的。别瞪着我,要让我把你们堵在床上,我可不管什么男人什么妹子。小石的面部抽搐着,龌龊。我从没见过你这么龌龊的女人。捂着脸跑了出去。 小石把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汤涛。她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汤涛火了,冲进屋子一把把墨茗从床上揪了下来,指着她骂,你要有本事就把屎拉在房里,看我不收拾你?墨茗睨着他,你打我?你为了小骚货打我?汤涛把巴掌掴圆了,朝她脸上打了过去,败家娘们,要死你就好好去死。指着窗外,院子里有井,真想死就跳井,看有没有人拦你?墨茗昂着头盯着他的眼睛,你让我跳井,让我去死?汤涛斩钉截铁地说,是,我让你去死。墨茗止不住热泪盈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汤涛,你真让我去死?汤涛说,是。有你这样的婆娘还不如没有。好!墨茗肝肠欲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疯了般地便往院里跑了过去。姐姐!小石看了汤涛一眼,连忙拽住墨茗的手,姐姐,你不要。墨茗挣脱开小石,直往井边奔去,我让你们过,我成全你们!墨茗大声哭叫着,我真的死了,你们好好过吧! 汤涛死死掐住墨茗的脖子,把她的头往井沿上摁着,你跳啊,看我救不救你?你这种女人最惜命了,病了十多年了也没见你要死过,你跳啊,这会怎么又不跳了?苏墨茗,你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要真死了我拍手都来不及。你看看你,成天让小石服侍着,什么事都不做,衣服邋遢的,头也不梳,看你还有个人样吗?汤涛越骂越气,揪着她的头发拉进屋,一把把她扔在床上。你打死我算了,反之我也不想活了。汤涛把尾随进来的小石推出去,把房门踢上,从窗台上操起剪刀,眼睛红红的盯着墨茗,你个卷毛狗,我让你剪小石的辫子,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啊?我让你本事!
这年年底,共产党和日本鬼子在村外有了一场激战,死了很多人,村里人都说古塔那边鬼闹凶了,小五子娘还说看见一个女鬼在塔外跳舞,扎着两条辫子,总是不让人看见她的脸,看背影像是海玉。汤涛心里也很纳闷,小五子娘说的女鬼也不时在半夜里出现在他家窗外,每次追到古塔那儿就没了影,奇怪得很。是海玉,那又为啥总不肯露面让他见上一面?难道人死了变了鬼长相真的会变得狰狞,她怕吓着自己,所以才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晚上,汤涛坐在窗下等着她的出现,已经连续十多天没有见到她来了,莫非自己哪儿得罪了她惹她生气了?窗外的月亮忽明忽暗,像有着什么心事,却又不肯透露给人。远处又传来了枪声,墨茗蜷着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一声也不吭。打死了好。汤涛看着窗外,冰冷地说,打死了投个好胎。啪,一颗石子打在窗棂上飞了进来,汤涛一伸手,把它接在手里,喊了一声,谁?跟着追了出去。这次的她离自己很近,那背影、那两条大辫子,不是海玉还会是谁?小玉,汤涛边追边叫唤着,为什么每次来了又不肯见我?为什么不说话?她没有去古塔,却去了海玉的坟地。她站在海玉的坟堆上跳着舞,动作非常优美,宛若月里嫦娥。你别过来。她尖着嗓子,背对着汤涛说。真的是你吗,小玉?她点了点头,把你的脸蒙起来。汤涛激动地问,为什么,你不想看到我的脸吗?海玉说,想。不过我是个鬼,你看见我会被吓着的。汤涛急了,说,不会的,我爱你,我想你,我不怕的。海玉说,让你蒙上你就蒙上,要不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了。汤涛盯着她的背,朝前慢慢挪动着步子,我没东西蒙。海玉咳了一声,别过来,你再上前一步我就走了。汤涛嗫嚅着,那好,我不动就是。海玉说,那就赶快把你的眼睛蒙上。说着,朝背后扔过去一块方巾。不许偷看,否则你会后悔的。汤涛从地上拣起方巾,老老实实地扎在眼睛上,这下你可以过来了吧?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海玉转过身,慢慢走到他身边,我要你抱我。汤涛张开手臂,把她抱了起来。抱我去古塔,我要你。海玉把两条辫子绕在汤涛脖子上,在他额上亲了一口。可我什么也看不见。海玉紧紧贴在他身上,咬着他的耳朵说,我看见,我给你指路。 这样幸福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桃花开的季节。海玉每次见他都要让他蒙上眼睛,从来不肯例外。汤涛陶醉在这神秘而又温馨的爱情里,丝毫不曾怀疑过海玉的存在。 诚少奶奶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把两条大辫子解散,在汤涛的脸上亲了两下,犹豫着替他解开了眼睛上蒙着的方巾。是你?汤涛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怎么会是你?诚少奶奶愧疚地看着他,很快低下头,我爱你,我也是没有办法。汤涛把方巾朝她脸上扔了过去,淫妇,不要脸!诚少奶奶不敢看他的脸,吞吞吐吐地说,我知道不该这么做,可我实在没办法不让自己想你。诚少奶奶突然跪在汤涛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涛,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错了,可我真的爱你,我离不开你。汤涛愤怒地瞪着她,所以你就假扮成海玉骗我,还尖着嗓子跟我说话,不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你太卑鄙了!诚少奶奶万分伤心地抬头望着怒气冲天的汤涛,哽咽着说,我错了我会改的,只求你不要离开我。再过几天,莫诚和老爷子就要陆续回来了,你再也不能来我这儿了,涛,你带我远走高飞吧。我有钱,我们会生活得很好的。汤涛猛地推开她,你以为还会有以后吗?别做梦了。说什么带我去的是海玉住的地方,原来却是你的家,你把我也骗得太苦了吧?诚少奶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也不想骗你的。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才在半路上装病要回来守宅子。我就是为了你才不愿走的,涛,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汤涛指着她,忿忿地说,恶心,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一抬腿,头也不回地走了。涛!诚少奶奶疯狂地追到院子里,我有什么不好的,我哪儿比不上海玉?你哪都比不上海玉。汤涛冷冷地盯着她,最起码她不会像你这么贱!
小石抱着墨茗的女儿灯玉在院子里轻轻哼着山歌,哄着她入睡。小石最喜欢初夏,又可以穿上半透明的丝绸衣服了。那些衣服穿在身上更衬出她的清新与不俗,既凉爽又能尽显女儿家别有的风韵。墨茗生下了女儿,病更重了,咳得比以前更凶,耳朵却比以前好得多了,小石跟汤涛在外边屋里说什么她都能听见。汤涛对小石似乎并没那方面的意思,是这丫头自己犯骚,老在汤涛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最令她气的就是小石的头发长长了,又打上辫子。吃饭的时候,汤涛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的辫子看,这个时候她只好摸着自己的卷发生闷气。墨茗最不放心小石抱着灯玉,她总怀疑小石会给她吃些什么东西,可自己病着,又不能亲自照料女儿,只能听之任之。小石的山歌唱得很动听,可在她听来却像一首迷魂曲。她这是要迷了灯玉的魂,她要抢走自己的女儿啊。 墨茗就是这么想的,她一定要想个办法阻止小石接近自己的女儿。江媒婆来的时候,小石又在院子里洗头发。江媒婆在墨茗面前夸小石的头发好,头发好命好,一看见二小奶我就知道她有旺夫命。墨茗在厅屋里叫唤着,小石,快擦了头发进来坐坐。小石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在院子里大声说,你别费心思了,我不会嫁人的。小石把洗头发的水泼在院门口,江媒婆出来时跌了一跤。墨茗走出来,拉长了脸瞪着小石,别给脸不要。告诉你,爹走的时候可是有交代的,你的婚事我说了算。小石不屑地睃着她,现在当家的是姐夫,我说不嫁就不嫁。 两天后,江媒婆就带了左家的少爷来提亲了。左家和苏家一样,也是破落了的大户。左少爷很喜欢小石,而且出手阔绰,第一次见面就把祖传的珊瑚珠送给了她。小石对左少爷也是有感觉的,可她对这门婚事却是不拒绝但也不答应。左少爷面若桃花,像个女孩子,不太爱说话,一开口总会说错话,常逗得小石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来。左少爷经常借故到汤家串门,不是送些糕点就是来说些外面的事。左少爷还会拉二胡,拉得很好,墨茗也喜欢听。墨茗总是故意留些时间让左少爷和小石单独相处,小石装作没看见。听说共产党已经打赢了好几仗,相信不久就能把鬼子驱逐出中国的。左少爷说。共产党真的很了不起的,上次鬼子进村扫荡时幸亏他们来得及时,把他们赶了出去,要不又得死好多人了。小石面露羡慕地说。是啊,左少爷说,共产党的确很了不起。要是让他们当了政,人民就有好日子过了。左少爷经常有意无意地在小石面前流露出对共产党的崇拜,每当这个时候小石总会产生一个怪念头,她觉得左少爷是地下党。她把这个怪念头告诉了汤涛,汤涛摇着头说不信。左少爷那样的人,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他怎么可能是地下党呢?小石掰着手指,可他很有思想。以前海玉姐做地下党时你不也是一点都不知道吗?汤涛鼻子一酸,海玉是不想连累亲人。她死得好惨,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宰了陈延鹊。
左少爷病死的消息,小石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小石非常惊讶,前天他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的,怎么说病死就病死了呢?墨茗淡淡地告诉她说,左家的人说是得了一种怪病。怪病?小石将信将疑地,什么怪病?我得过去看看。墨茗说,别去了,人家已经下葬了。小石看着墨茗,都下葬了?墨茗淡淡地说,看来都是你没这个福份。左家的人说左少爷的病会传染给别人,当天就下葬了。小石心里直打着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墨茗说,话倒是没有留下,倒给你留了一本书。说着,从房里取过一本用羊皮纸包面的书放在小石面前,左家的人说他临死的时候让把这本书送给你。这个左少爷,什么东西不好送,这个年头送本书顶个屁用。小石拆开书皮,映入眼帘的是“战争与和平”几个烫金大字。是托尔斯泰的小说。小石惊讶地叫出声。没想到他还没有忘记,他说过要让她看外国文学的,告诉她那里面有很多进步的思想,也就是解放人类的思想。什么托尔斯泰?墨茗莫名其妙地盯着她,托尔斯泰是个什么东西?小石鄙夷地看了墨茗一眼,托尔斯泰是俄国的进步作家,左少爷说他是上个世纪文坛最伟大的人。墨茗凑过身看着那几个烫金大字,不屑地,爹留下的圣贤书倒不见你读半个字,尽看这些移人性情的东西。小石陡地合上书,你不是常夸左少爷品性好的吗,怎么左少爷读的书又成了你编排的东西?墨茗笼了笼头发,人好不见得书好,书好不见得人就好的。 小石经常会想起左少爷来。白皙的皮肤,高大的身材,单薄的体质,温文尔雅的谈吐,举手投足都透出一股高贵的气质。和左少爷比起来,姐夫皮肤黝黑,脾气不好,嘴里随时都会一个粗字,可他们都很善良,都对她好,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她经常在心里对比着左少爷和姐夫的优劣,但每次都没有结果,她分不清他们谁比谁更加优秀。闲暇的时候,她开始拜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被里面的人物与情节深深吸引着,爱不释手。汤涛识字不多,认识的那些皮毛还是海玉教他的,小石常想,如果能让姐夫识字,也让他看看那些进步小说该有多好。 小石读书的速度很快,只花了十天时间就把厚厚一本《战争与和平》读完了。你不知道,这书写得太好了。等你识字了,得好好读读。晚饭后,小石拿出一本《三字经》,教汤涛认字。我很笨的,从前海玉手把手教我,我都学不会。小石认真地说,那是你不专心。你心里想着海玉姐,能好好学习吗?小石反驳说,活到老学到老你没听说过吗?你要识了字,咱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何苦总要靠做苦力吃饭?汤涛说,莫老爷子他们就快回来了,等当铺重新开张了我还去帮佣。小石装作一脸不悦地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点志气?你喜欢低三下四地给人家帮佣我可不喜欢。再说共产党已经进驻县城了,他莫家的当铺还开得下去吗?姐夫,难道你看不出这以后的天下就是共产党的了?汤涛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听说左少爷是地下党,这些话都是他对你说的吧?汤涛关切地说,日本鬼子虽被共产党赶了出去,可你别忘了,抗日还没胜利呢,保不准哪天鬼子又来了呢。我听说左少爷是共产党的大官,负责在山西组织游击战,是国民党要了他的命。以后咱们还是少提他,撇清跟他的关系,否则说不定国民党就顺藤摸瓜地找上门来了呢。小石惑异地打量着他,你就这么胆小?汤涛盯着她的辫子,你辫子又长长了。小石瞟着他,不是辫子,是头发。汤涛尴尬地笑笑,还是不学了吧?你要有功夫就讲给我听,我听得懂的。小石一把拽住想开溜的他,不行。今天你不认出五十个字不让你睡觉。
八月中秋月正圆。莫家大宅上上下下都充满了节日的喜庆。莫老爷子在前院里摆了全家的团圆宴,就等着二少爷莫诚从镇上回来开饭了。院子里摆满了一盆一盆的秋海棠,开得烂漫又绚丽。月亮已经爬上山坡了,莫老爷子有些慢怒地说,怎么搞的,还不回来?诚少奶奶手里捏着海棠花,爹,兴许是铺上有事,要不,就不等他了吧。莫老爷子不快活地说,有什么事比回家吃团圆饭重要!我看他是被鬼迷了心窍,自打让他把朱荷收了房,有几天他是在宅子里过的?老爷子叹了口气看着身边的绿荷,又看了看诚少奶奶,你嫁到莫家有九个年头了吧,怎么连自己男人的心都收不住?诚少奶奶面色绯红地低着头,拨弄着手中的海棠花。紫荷,你去看看二少爷都在忙些什么。莫老爷子吩咐说,告诉他一家人都在等着他,他不回来今天就不开饭。紫荷去了一袋烟的功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小丫头粉荷。老爷,二少爷他回不来了。紫荷说,朱荷说头痛,不能动,让粉荷回来报个信。莫老爷子一拍桌子,谁不能动了?紫荷望着粉荷,冲她努了努嘴。粉荷忙跪下来说,是姨太太不能动。莫老爷子火了,二少爷呢,他死哪去了?粉荷哆嗦着说,傍晚来了个男的,二少爷说有事就跟他走了。让我回来跟老爷和二少奶奶回禀一声,说他今天不回来了。混帐!莫老爷子火冒三丈地瞪着粉荷,你们这房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掀桌子,不吃了!今天谁都不许吃饭!气冲冲地指着诚少奶奶,二奶奶,这可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今儿个我就交待你去把莫诚那个浑小子找回来,否则你以后见了我别叫我爹! 诚少奶奶坐在窗下,托腮想着心事。紫荷端着一盆月饼送过来,少奶奶,这是绿荷拿过来的,快吃些填填肚子吧。诚少奶奶将盆子轻轻推开,望着窗外,派去找二少爷的人有回来的吗?紫荷摇着头,二少爷总是神出鬼没的,谁能找得着他?诚少奶奶应了一声,噢,没事你就先下去吧。窗外的桂花树飘逸着浓郁的香味,那是结婚时她和莫诚亲手栽在窗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她很喜欢桂花,喜欢它的香气,眼前掠过当初和莫诚替它浇水、松土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很快乐,莫诚天天陪伴在她身边,而如今陪伴她的只有这棵同样孤单的桂花树了。汤涛俊朗的身形出现在她的目光中,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这个男人,只知道很需要他的拥抱与热吻,以前她也曾热切地对莫诚有过这样的期盼。不,她心里更爱的还是莫诚,虽然很多次她都在对自己说已经不爱他了。可她的确在想他、思念他,并对朱荷产生了强烈的忌妒。难道自己对汤涛的感情完全是欲望在作怪?她不敢细想,也不能细想。 紫荷把小石带进来时,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小石一脸的落寞与惊恐,面色煞白煞白。怎么了?诚少奶奶意识到了什么,不安地问。我姐跳井了。小石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什么,你说什么?诚少奶奶按住她的肩,什么时候的事?小石嗫嚅着说,吃晚饭时她和姐夫吵。姐夫打了她,没想到她真跳了井。诚少奶奶瞪着她,紧张地问,死了?小石噙着泪,姐夫把她救上来时已经断了气。你知道她原来就浑身的毛病。诚少奶奶有如被电击中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口中念念有词,罪过,罪过。小石惊恐地问,表姐,现在只有指望你出面收拾残局了。大家都说是姐夫逼死了她,要他以命还命。诚少奶奶不安地看着小石,我?我有什么办法收拾?小石扑通跪了下来,我求你。村里的人都信服你,你说话肯定有用。这门亲事是你说合的,如今姐没了,要是姐夫再有个好歹,让我跟灯玉咋办?诚少奶奶忽地想起什么,扶她起来,问,村里有人传言你跟你姐夫好了,有没有这回事?小石低着头,是我看上了他。他只把我当作妹子。诚少奶奶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这么说你跟他是清白的?小石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都是姐姐瞎编排。姐夫心里只有海玉,一点都不爱她。她心里有气,总认为是我勾搭了姐夫。诚少奶奶放心地睃着她,我尽量帮他。不过人言可畏,以后你一定要断了对他的想头。小石疑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非常不情愿地点着头。
小石去莫家当铺把珊瑚珠当了,顺便去了一趟左少爷家。左母招待了她,说,修儿说你肯定要来的。小石不安地打量着她,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左母笑着说,也许是前世的缘份吧。那本书你喜欢吗?小石点着头,那本书很好。左母欣慰地说,看来修儿没白费心思。起身到左少爷房里拎出一只藤箱,放在小石面前,你打开看看。小石看了看左母,犹豫了一下,弯下身打开箱子。里面全是书,都是用羊皮纸包着的。这些书都是你的了,修儿临走之前交待了要把它们送给你的。小石将信将疑地盯着她,为什么要送我书?为什么不跟那本书一块送我?左母帮她锁好箱子,附着她的耳朵说,修儿没死,他去了南京。小石浑身一激泠,他没死?是的,他没死。左母说,外边传得没错,修儿是地下党。他一直在北平活动,这次回来是领导晋西的抗日游击战。国民党探听到了他的消息,所以才诈死去了南京。这次他可是潜入了南京中央政府。小石在心里为左少爷庆幸着,你为什么把真相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吗?左母说,修儿说你是个好姑娘,说你不会害他。他喜欢你,说回来就要娶你。小石红着脸,低着声,我不会嫁人的。我发过誓的,这一辈子都不嫁人。 小石一手抱着灯玉,一手捧着马克思的《资本论》认真看着。墨茗死后,她对天发誓终身不嫁,要把灯玉抚养成人。陈延鹊出卖海玉后一直逃匿在外,也活该他遭报应,居然又当了汉奸,领着鬼子进村,结果鬼子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落在了游击队的手中。游击队的郑队长找到了汤涛,要让他亲手宰了陈延鹊替海玉报分。郑队长是介绍海玉入党的牵线人,一直对海玉的死耿耿于怀,见了汤涛,直接交给他一把土枪,兄弟,这个渣子交给你了。你要开多少枪就开多少,我们决不拦你。汤涛紧紧握着枪,对准陈延鹊的左腿就是一枪,打得他跪伏在自己面前,连声求饶。郑队长,能给我一把刀吗?汤涛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郑队长,这个败类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一枪打死他岂不便宜了他?郑队长二话没说,递给他一把军刀,狠狠地砍,使劲砍。汤涛点着头,举刀就冲陈延鹊没头没脸地砍了过去,直到砍得血肉模糊,才又放了一枪了结了他的狗命。小石的眼皮一直在跳,直到汤涛浑身是血的回到家才松了口气。我把陈延鹊杀了。汤涛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死家伙,打了他一枪,砍了六十多刀都没断气。小石给他倒了一碗水,先压压惊,呆会我们一块去给海玉姐上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汤涛把沾了血的外衣脱了,我已经去过了。你去给我倒碗酒,我想喝酒。小石把酒和早已准备好的小菜端上桌,你先吃吧,我再看一会书。汤涛拉住她的手,一块吃吧,我有话对你说。小石在汤涛身旁坐了下来,昨天教你的字还记得吗?汤涛呷了一口酒,记得一大半吧。对了,小石,我跟郑队长说了,要参加他们的游击队,郑队长已经同意了。小石看着他,真的,什么时候去打鬼子?汤涛说,我以为你会反对呢。小石微笑着,我干吗反对?打鬼子是好事。汤涛说,我明天就去报到,以后灯玉就交给你一个人了。小石给自己倒了酒,咱们是一家人,以后你别跟我说这些。她眼前掠过左少爷如玉的面孔,酒没下肚脸早红了。
又到了年关。莫诚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家,又赶紧着要走。诚少奶奶赌气地把瓶里插着的腊梅扔到地上,又要走,走了你就别回来。莫诚抱歉地望着她,鬼子就要投降了,国民党想剿灭共产党,我事多着呢。诚少奶奶生气地说,别拿共产党搪塞我,你不就是离不了朱荷吗?一个丫头坯子,她哪点比我好?你说她能生,眼下收房三年了,她倒是生出个好歹让我瞧瞧啊。莫诚抱着她,哄着她说,我心里有谁你还不明白?等解放了,我一定加倍补偿你。诚少奶奶搂着他不松手,我不要以后,我只要现在。莫诚在她的额上亲了一口,别闹了,让下人听见了难为情。诚少奶奶睃着他,我不管,今天晚上我就是不让你走。莫诚轻轻推开她,听话,我真的得走。要不,误了事谁也担待不起。诚少奶奶说,解放解放,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共产党也是人,你看大哥,当着国民党的官多自在,大嫂的日子过得多滋润,就你缺心眼儿,要做什么共产党。共产党好,好能当饭吃吗?我看都是些亡命之徒。莫诚看看天色,再不走就晚了。好了,我让紫荷给你熬了银耳八宝粥,呆会让她给你盛来。诚少奶奶无奈地盯着他,那好吧,你自己也小心点。国民党到处搜捕地下党,别又往枪口上撞。 夜,彻骨的冰冻。诚少奶奶笼着头发,漠然地望着塔外天上的星星,侧过脸问汤涛说,你把我约出来有什么事?汤涛两眼灼热地盯着她,出乎意料地将她拦腰抱住,疯狂地吻着。诚少奶奶激动地盯着他,涛,你这是?汤涛把她搂得更紧,我爱你,碎云,我爱你。诚少奶奶喜出望外地任由汤涛摆布着,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汤涛吻着她的唇,我叫你碎云,早就想这么叫了。以前碍着诚少爷,现在我豁出去了。诚少奶奶搂着他的脖子,你真的爱我?汤涛咬着她的耳朵,嗯,我爱你,我要你替我生个儿子。 诚少奶奶怀孕的事着实让莫家的惊喜了一番。只有莫诚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开心,大半年了,只有那么一两次,每次都是力不从心,怎么就怀上了呢?你不是吃坏肚子了,老要吐吧?诚少奶奶面色绯红地说,大夫说是有喜了,哪能有假?莫诚诚惶诚恐地盯着她的肚子,这么多年了,你都没能怀上。诚少奶奶有些心虚,兴许是老天爷可怜我。咱们成亲都快十年了,也该有个孩子。莫诚摸摸她的肚子,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诚少奶奶打开他的手,男孩女孩还不都是咱们的孩子,做人可不能太贪心。莫诚尴尬地笑笑,明天我就让朱荷回来服侍你,紫荷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 古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不知为什么,诚少奶奶今天见到它,总觉得它透出一股沉重的死气,心莫名其妙地跳得厉害。亲热过后,汤涛递给她一个纸包,面无表情地吩咐她说,从明天开始,他回来了,你就在他吃的东西里放上一些,坚持个把月,他就会不知不觉地死掉。诚少奶奶惊恐地瞪着汤涛,你让我毒死他?不行,我不会做的。汤涛硬是把那个纸包塞到她手里,你不杀他他也会杀了你。你当他是个傻瓜吗?你们结婚都十年了你也没能怀上,他不疑心才怪。诚少奶奶的手剧烈地抖动着,不,涛,我们不能这么做的。汤涛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不是说很爱我的吗?难道你说的都是假的?诚少奶奶浑身都在抖,他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汤涛瞪着她,孩子真正的父亲是我。只要他死了,我们就可以在一块了。听话,只要心狠一点,没什么办不到的。
孩子在肚里一天天长大,诚少奶奶的肚子也日见隆了起来。她开始替孩子做起小衣小鞋,成天呆在屋里喜悦地忙活着。紫荷,帮我把箱子打开,里面有一块上好的料子,我要给二少爷做件新袍子。紫荷打开箱子,问,是哪块料子?诚少奶奶不放心地说,还是把箱子搬下来,我自个找吧。诚少奶奶凑到箱子跟前,从里面挑出一块闪光的锻子,轻轻一抖,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来。是太原医院的诊断书。诚少奶奶惊异地捧在手里看了起来,一下就懵了。她连忙把紫荷打发出去,把那张诊断莫诚患有不育症的纸重新收好,瘫坐在椅子上,没精打采地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诚少奶奶日渐消瘦下去,脸上再也没有了因怀上孩子而时常挂着的笑容。莫诚回家的时候更少了,回来了也冷淡得很,几乎不和她说一句话。终于,在一个风清月朗的晚上,诚少奶奶忍不住提起了诊断书的事。那是我一个月前在太原检查出来的结果。莫诚淡淡地说。诚少奶奶知道他心里痛苦,我也不想的。诚,我太孤独了。莫诚叹着气,十年的恩情,我没白疼你,要不你也不会把那包药扔到水沟里。诚少奶奶哽咽着,你一直在监视我?莫诚噙着泪,等孩子生下来了你就走。走得越远越好。诚少奶奶哭着扳着他的肩,你不要我了,真不要我了?莫诚用力推开她,你别挨着我,我早不是你男人了。 第二天一早,小石就被紫荷叫到了莫家。诚少奶奶上吊了,一下子死了两条命。小石的表情有些僵硬,她目光吊滞地看着灵堂里躺着的诚少奶奶,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似是而非的问题。莫老爷子由绿荷搀着,慢慢踱到小石面前,叹着气,王家的人都去了南方,你是她表妹,以后王家的人回山西了,你得替我们莫家作证,是她王碎云自己寻死,没人逼她的。小石淡淡地说,我不管这些,这年头死个人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小石临回家前仔细端详了诚少奶奶几眼,虽然死了,还是颜色如生,难怪男人都喜欢她。不知为什么,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那里边是姐夫的种,她什么都知道。她笑了,这天底下还没有能瞒得过我苏小石眼睛的事。 为了诚少奶奶的死,小石好几天都不跟汤涛说一句话。小石在井边洗着头,洗得委屈而又伤感。汤涛抱着灯玉站在她背后,老几天我就又要去打鬼子了,拜托你好好照料灯玉。小石不理他,把水潦得哗啦哗啦作响。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谁得罪你了?小石把水泼在他脚边,别装算了,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汤涛拍着灯玉的背,你说什么?小石白了他一眼,你心里清楚。汤涛拉住她的衣袖,我不清楚。你把话说明白了。小石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衣服,重新挂在晾衣绳上,轻轻骂了一声伪君子。我是有苦衷的。汤涛解释说。什么苦衷?你口口声声只爱海玉姐一个人,到头来又怎么样了?我替海玉姐不值,也替我姐不值。汤涛追上去,说,你不明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海玉。汤涛拽着她的衣襟,你要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人。小石挣脱开他,别碰我,我怕脏。睃着他说,我是你什么人,干吗要相信你?汤涛急了,莫诚是地下党。海玉的死跟他有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替海玉报仇。小石怔怔地看着他,莫诚也是地下党,莫大少爷不是国民党的官吗?汤涛说,莫诚是老党员了。当年他怕海玉暴露共产党的机密,非但不心尽心营救,反而给负责办案的人送去两根金条,让他们把海玉一干人提前枪毙。小石打了一个冷颤,真有这种事?汤涛恨恨地说,当年来抓海玉的屠笠是打入国民党内部的地下党,后来他也被叛徒出卖,参加了抗日游击队。这些都是他喝醉了后说的,假得了吗?小石紧张地问,你打算怎么办?汤涛捏紧拳头,我一定要替海玉报仇,我要莫诚血债血偿。
抗日战争胜利后。小石颤抖着双手从莫诚手里接过左少爷留下的二胡,嗫嚅着说,他还是走了。莫诚看着湛蓝的天空,他是为理想而死,为人民的解放事业而死,他死得很光荣。小石抚摸着沾了左少爷血迹的二胡,我会好好珍藏它的。莫诚看着她,你长大了,要学会坚强。小石问,他有话捎给我吗?莫诚说,他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小石凝视着他的脸庞,共产党,他希望我加入共产党?莫诚点着头,他说你很聪慧,也很有觉悟。日本投降了,可国民党还统治着中国,我们很需要有你这样又聪慧又有觉悟的青年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小石犹豫了一下,看着手中的二胡,好,需要我做些什么?莫诚说,灯,你要做好一盏明灯,把光明带给大家。灯?小石的眼前掠过汤涛手中扎的一盏盏灯笼,灯可以指引大家走路,我为什么不能指引大家走上光明的大道呢? 汤涛注意到在小石身上发生着很大的变化。她把辫子剪了,也不常跟他斗嘴了。一个人时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姐夫,小石神秘地把汤涛拉到自己虚掩着的房门口,你推开看看。汤涛奇怪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子的灯笼。你扎这么些灯笼干什么用?小石说,这可不是普通的灯笼,它可是照亮人类前进的航灯。汤涛看着她,不解地问,什么航灯?小石微笑着,从现在开始,我就要为自己的理想,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奉献自己的光和热了。汤涛问,什么光和热?我听不懂。你把我搞糊涂了。小石走进房里,点起一盏吉祥灯,告诉你,莫诚介绍我给共产党做联络员,我要把左少爷未尽的事业继续下去。
解放战争前夕。小石从太原送完信回来,立马去莫家大宅向莫诚汇报工作。事情完成得怎么样了?莫诚急切地拉着小石的手问。小石抽出手,都顺利完成了。莫诚关切地问,路上没遇到危险吗?小石说,有一个人跟踪我,发现得快,把他给甩了。莫诚欣慰地,做得好。我们现在已经取得了一些胜利,相信不久就会取得全面胜利的。好好干,你的入党申请书我已经替你交给上级领导了。小石惊喜地望着莫诚,那么说我入党的事有戏了?莫诚说,党很重视你在革命工作中发挥的作用,希望你再接再厉,光明一定是属于我们的。莫诚的手和小石的手紧紧握到了一起。不过前面的困难还是有很多的,莫诚语重心长地说,国民党太顽固了,最近搜捕共产党风声很紧,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小石点着头,我不怕。现在我们的解放区越来越多了,国民党逞强不了多久日子了。莫诚说,咱们不可以掉以轻心的。小石忽地想起了汤涛,我姐夫最近又找你麻烦了吗?莫诚无奈地睃着她,他对我的成见越来越大了,昨天我们还打了一架。小石不耻地盯着地面,他怎么能这样?大敌当前,他却搞窝里斗。莫诚说,这也怪不得他,要不是当初我那么做,他也不会这么恨我。小石说,你是为了全局考虑,就算你不那么做,国民党照样还是会杀了海玉姐的。再说,表姐也为这事死了,两命抵一命,也算还给他了。 小石对汤涛的意见越来越大。她坐在井边,一边洗着衣服,一边睨着拿着烟袋在屋里抽烟的汤涛,恨恨地说,你又去找莫诚了?越来越不像话了!汤涛吸着烟,我说过,我跟他没完。小石把衣服甩在地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较这个劲?道理跟你说了几百遍了,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汤涛淡淡地说,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小石火了,那我表姐和她肚里的孩子就不是命啦!是你杀了他们!汤涛眼前闪过海玉惨死的情形,伸了个懒腰,我没法跟你说话。你现在心里装着莫诚,什么事都向着他。小石索性把洗衣桶揿了个底朝天,你说这话啥意思?汤涛半眯着眼睛,我能有啥意思,王碎云死了,朱荷也跟人跑了,他莫诚现在是光棍一条。男未婚女未嫁的,我管你们个屁事。小石满心的委屈,她跑进屋里,劈手打掉他手中的烟袋,你说这话可要讲良心。良心?汤涛呆呆地盯着小石,你变了,你真变了。 小石擦着脸上的泪痕,一个人默默地在房里收拾衣服。灯玉在房门口一边打着门一边哭泣着,小姨,你别走,别走。小石拎着藤箱,打开门大步走了出来,躬下身在灯玉额头上亲了一口,小姨走了,你要听爸爸的话。汤涛靠在门框上抽着闷烟。灯玉又去拉他的衣襟,爸爸,别让小姨走。小石走到汤涛身边停了下来,姐夫,好好待灯玉。头也不回地走了。你真的要嫁给莫诚?汤涛扔下烟袋,对着她的背大声说,你要考虑清楚了。小石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这天,她走进了莫家大宅里,她成了共产党莫诚的第二任妻子。
莫家大宅很快就成了共产党抗战的大本营。小石每天忙上忙下,她一天比一天更加迫切地感觉到光明的迫近。莫老爷子把几十年的积蓄捐给了共产党,不久就染了风寒,死了。绿荷席卷了老爷子的私房钱和下人周江一块跑了。莫大少爷在知道弟弟为共产党做事后,把留在乡下的家眷都接到了南方。仆人、丫头们也都被莫诚谴散了,莫家大宅如今又有了新的景象。 诚少奶奶栽的那棵桂花树依然茁壮成长着,在中秋时节洋溢着阵阵沁人心脾的浓香。小石和诚少奶奶同样喜欢桂花。她在窗子底下,无聊地盯着桂花树看。她想到了汤涛,想到了他抽烟的样子,很傻很憨的样子。他是个痴情的男人,却不明白自己是个痴心的女人。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很好笑,于是脸上也绽开了桂花般甜蜜的笑靥。她听到诚少奶奶在对她说话,她说我们是好姐妹,我们嫁了同一个男人,却深受着另一个男人。人生就是这么无奈。她又想到了灯笼,革命的灯火已势如燎原,可属于自己爱情的那盏灯何时才能灯火辉煌呢?
解放了。小石点亮了一院子的灯笼。左少爷的心愿终于变成了现实,莫家大宅又有了新的气息。莫诚明天就要带她去北京参加党交给他们的崭新的工作。小石看着灯火通明的莫家大宅,忽地走进房间梳起了头发。她又留了长发,不过却很久没扎辫子了。她迅速把盘着的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仔细梳着辫子。她去了海玉坟上,坟头摆满了白色的灯笼,汤涛正坐在坟堆上烧着纸钱。汤涛的目光最张落在了她的大辫子上。你看上去年轻多了。汤涛嗫嚅着双唇,海玉的辫子和你的一样漂亮。又黑又亮。小石蹲下身子,帮他烧着纸钱,我明天就跟莫诚去北京工作了。汤涛怔怔地看了她一眼,迅速回过头,用树枝拨弄着纸钱,都准备好了吗?小石盯着他,我放心不下你和灯玉。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汤涛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抽了回去,郑队长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小石没有作声。是西村的寡妇玉花,她男人早几年打游击时死了。小石尴尬地站起身,你想通了?汤涛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灯玉需要有个女人来照应。小石的眼睛闪着泪花,其实我,我可以帮你照顾灯玉的。汤涛闭上眼睛,你走吧,什么也别说。替我捎句话给莫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一九六五年的秋天。孀居的小石和养子小亮从北京回山西探亲。海玉的坟已经修整一新,汤涛干脆搭了个帐逢在海玉坟边住了下来。村里的人都说灯玉和小亮在谈恋爱,很是羡慕。汤涛坚决不许女儿和莫诚的养子恋爱,后来大家又都传说汤涛狠狠打了灯玉一顿,但结果却是小石把灯玉和小亮一起带回了北京。没过几年,玉花死了,再看到汤涛的人都说这老头疯了,总有一天会被烧死。汤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扎着灯笼,一次又一次地在海玉坟头焚灯。他总是念叨他看见了海玉,扎着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 后来,人们就很少提起他了。直到又一个秋天,一场大雨过后,汤涛和他的灯笼一起被熊熊烈火吞噬在帐逢里。没人知道他是不小心踢翻了灯笼引发的大火还是故意放的火。这老头疯疯癫癫的,没准是想不开自杀的。有人这么说。人们再次谈起他后又过了整整十二年。那时我生了病,从广州回老家养病,大家知道我是他的小舅子后,争相恐后地给我讲有关他的故事。我仔细算了算日子,姐夫死的那一天正是他和姐姐结婚的纪念日。
作者:紫衣牧童 初稿于公元二00三年五月十三日至同年同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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