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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紫衣牧童
 
——胭脂堆里的男儿情
 
    人物:
    瞿启明  范萸  关鹏远  韩泼云  周小可  瞿启慧  海鸥  萧可玉  杜平  郑兵  郑母  小劳  江晨戈  江母  韩母  方桃花  马小五


        窑
    人性的无奈,
    不幸的遭遇。
    望断世间情,
    弗如烟云散。
    牧童有情人,
    两眼爱和恨。
    一切过往事,
    皆作纸上行。


    郑华死后,郑家再也没像今天这般热闹了,郑华老婆多年不见的笑容也爬上了额头。郑兵挨桌地给大伙敬酒,海鸥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圈走下来,酒没喝多少,却早已成了红脸女关公,脸一直埋在高领军大衣里。瞿启明那天也喝了很多酒,大家都看见了,大家不仅看见瞿启明的失态,更注意到新娘子给他敬酒时把头从衣领经下抬了起来。瞿启明喝得烂醉如泥。谁也劝不住,又是哭又是笑,直到范萸把他接了回家。谁都不知道瞿启明那天是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谁也都知道平时他是滴酒不沾的,于是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海鸥。她的脸红得像一摊血,紧紧挨着郑兵,一声不吭。
    郑华老婆目睹了喜宴上的一切细微变化。客人们都走后,她把海鸥叫进了自己房里。郑华老婆脸上的笑容早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凝固的冰霜。她冷眼瞧着海鸥,从枕头下掏出一个手巾包,摊开。取出一枚金戒指,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这是郑兵他爸当年娶我时下的聘礼,现在就是你的了。紧紧抓住海鸥的手,替她戴在右手的无名指上,从今以后你就是老郑家的儿媳妇,说话、做事都得向着老郑家,别让别人指着咱们的脊梁骨说三道四。海鸥心里一惊,不自觉地看着手上的戒指,脸更加发烫。郑华老婆瞥着她,我知道小兵配不上你,你是城里来的,他没文化又没大本事,你心里瞧不起他,可他心眼好,只要你一心向着郑家,他是亏待不了你的。海鸥看着头顶上的草棚顶,眼里掠过上海的棚户区景象。虽然住在又小又挤的棚户房里,可毕竟是在上海,自来水的流水声,汽车的鸣笛声,涌动的人潮,林立的高楼,一切都充满了都市气息,哪像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又脏又乱,想着自己就要在这儿过一辈子,她就觉得窒息,仿佛有人从背后掐着她的脖子死死往下摁。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离开郑华老婆的房间的,那天夜里她第一次睡在了郑兵的木板床上。郑兵原先睡的是一张竹床,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结婚前海鸥对他说竹床是夏天乘凉睡的,说什么也得让他换上木板床。大冬天的,海鸥睡在木板床上还是觉得透心的凉。你个大老爷们,怎么浑身冰凉的?海鸥的手掠过郑兵的皮肤说。一连三天,海鸥都没感觉到郑兵身上的热气,到了第四天,海鸥说怕冷,把自己死死抱住,不让郑兵碰她,第五天,海鸥又把自己和郑兵的被子分开,郑兵睡里边,自己睡外边。
    在这几天内,瞿启明到他们家来过四次。一次是为自己的失态上门道歉,一次是给海鸥送英语书,一次是来请海鸥替范萸配药,还有一次是找郑兵唠嗑。一连来了四次,有两次都是找海鸥的,郑华老婆嘴里不说什么,却都一一看在了眼里。你媳妇太漂亮了,趁海鸥去了保健站,郑华老婆把郑兵叫到院子里,手里拿着棍子拍打着晾在晾衣绳上的被子,眼睛盯着上边的一块暗红的斑渍,目不转睛地说,太漂亮了就收不住心。你得多留几个心眼。郑兵瞟着被子上的斑渍,脸有些微红地说,妈,以后我们的被子我们自个晒。郑华老婆盯着儿子,妈这是关心你们。郑家人丁不旺,就盼着你们添丁进口。郑兵低头看着脚上的解放鞋,这事急不得。郑华老婆说,怎么不急,趁着刚结婚你可得加把劲。这媳妇太漂亮了,我怕早晚不是咱家的人。郑华老婆提到了瞿启明,他们都是上海人,以后少让他来咱们家。那小子才貌双全,你哪儿都比不上他的。
    晚上,海鸥依旧和郑兵分开被子睡。到了半夜,郑兵实在熬不住,光着身子硬是挤进了海鸥被子里。海鸥不耐烦地推开他,你想冰死我?快回你那边睡去。郑兵扳过她的身子,在她乳房上捏了一把,我不回去。我要你。海鸥打开他的手,不行,我怕冷。郑兵被她这么一打,兴致减了大半,赌气地说,不就是嫌我是乡下人嘛,早干吗去了?海鸥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郑兵很不快活地说,我知道你喜欢瞿启明。海鸥飞快地坐起身,瞪着郑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郑兵也坐起身,瞪着海鸥,结婚那天,你跟瞿启明眉来眼去的谁没看见?海鸥窝了一肚子的气,看见又怎么了?告诉你郑兵,我喜欢瞿启明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瞿启明哪儿都比你好,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算个什么东西?郑兵火了,你终于说心里话了。你要喜欢他你就跟他一块过去,你睡里边,范萸睡外边,瞿启明睡中间。海鸥举起手,劈啪打了郑兵一耳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郑兵捂着被打痛的腮帮子,抬手也给了她一耳光,我就知道你嫁给我不是真心的。我妈说得没错,要不看紧了你,迟早会出事的。
    一连几天,海鸥都没跟郑兵说一句话。郑家和瞿启明夫妇住的地方只隔了一道篱笆墙,郑华老婆天天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篱笆墙冲着另一边指桑骂槐,渐渐地,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郑家的新媳妇和瞿启明好上了。这边,郑家闹得不开交;那边,瞿启明和范萸都没有丝毫反应。郑华老婆见瞿启明夫妇一点反应也没有,心里更加疑神疑鬼,索性爬过篱笆墙骂到了瞿启明门上。瞿启明一向不与人计较,让范萸关紧了门,躺在床上继续看他的医学书籍,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划着圈做笔记。范萸实在忍不住,开了门,冷冷看着叫骂的郑华老婆。范萸威而不怒地盯着郑华老婆,骂完了没有,骂完了你也该回家歇着了。范萸是有名的冷美人,总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郑华老婆见了她先输了底气,眼睛看着院里的水缸,你男人勾引我家媳妇,你得管管。范萸眼里射出一股寒光,直逼郑华老婆,我丈夫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抓贼抓脏,抓奸抓双,你什么时候把他们抓着了再来跟我说。范萸走回屋子,啪一声关上了门,郑华老婆又在门口骂了一阵,见没人理碴,才没趣地回去了。
    
    第二天,是村民马小五带着新媳妇桃花回门的日子。小俩口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就由马小五骑着永久牌自行车驮着桃花和回门礼往桃花娘家的村子赶。从周村到牛村要走大半天的功夫,小俩口一边哼着《东方红》,一边欢快地赶着路,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小五,你停一下。桃花羞答答地叫住马小五。怎么了。又要撒尿了?马小五停了下来,把桃花从后座上抱下来,你今天咋了,老要撒尿?桃花红着脸,我有啥办法,兴许出来时粥喝多了。马小五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破窑说,你快点回来,在太阳落山前赶不到你家就不吉利了。桃花去了好一会都没回来。马小五有些担心,撂下回门礼,撒腿就往破窑里跑。桃花晕倒在地上,裤子还没来得及提上。怎么了桃花,出什么事了?马小五使劲拍着桃花,一抬头,忽然瞥见不远处躺着一个被烧焦的人,正要上前去探个究竟,被醒过来的桃花一把拽住,使不出劲来。别怕,桃花。马小五扶着桃花往外走,咱们今天不回门了,我回村叫人来。
    破窑座落爱周村和冯村的交界口,已经废弃了四五年了。被烧死的人是瞿启明,从现场来看,瞿启明是自焚而死。可是他为什么要选择自焚呢?上级已经决定给他们夫妻平反让回上海了,一时间满村子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说瞿启明因为海鸥嫁给了郑兵,失恋自杀的。范萸什么都没解释,似乎也没必要作出解释,瞿启明死了,她连一滴眼泪也没滴,村里的人都说城里的女人心狠,这回可算见识过了。
    瞿启明入葬的时候,韩泼云在他坟头哭得死去活来,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她说了很多话,不过大伙儿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她说了一句我爱你。第二天村长杜平带了村里人闯进韩泼云家里,说她私匿金条,非让她戴上纸帽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淫妇”两个字。让全村人都拿鸡屎、牛屎砸她。这样一直闹了五天,韩泼云最终受辱不过,趁着夜黑,一个人跑到河边,跳水死了。第二天,周村崩出了两条炸弹性的新闻,一是杭州来的寡妇韩泼云跳河死了,另一条是范萸吊死在了村长杜平院前的枣树上。

    韩泼云早就和瞿启明勾搭上了。村里的人这些日子走到哪儿都在这么议论着。村长杜平组织全村的人到打谷场开大会,说瞿启明和韩泼云勾搭成奸,瞿启明因不能名正言顺的和韩泼云生活在一起,才会一个人偷偷跑到废窑里放火把自己烧死了;而韩泼云却因私匿金条,又在瞿启明的葬礼上泄露奸情,羞愧之下投河自尽;至于范萸,那是因为思夫心切,殉情而死。那么范萸为什么偏偏吊死在杜平院外的树上呢?没有人去思考这个问题,只有海鸥坚决不相信杜平的这种说词,总觉得这三起人命案有着很大的蹊跷。
    瞿启明住的房子很快就被杜平的妹夫一家占了。他们是连夜搬的家,海鸥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下可以清楚地看见杜平忙碌的景象。他们把瞿启明和范萸的全部东西都清理了出来。然后一一装在拖车上给拉到了别的地方。郑兵,我觉得瞿启明一家和韩泼云死得太蹊跷了。海鸥把郑兵拉到窗子底下,指着杜家那边说,会不会是他们把瞿启明逼死的?郑兵打了个哈欠,你这人尽疑神疑鬼的,哪有这种事?海鸥摇着头,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要不范萸怎么会吊死在杜平门口呢?海鸥一边说,一边瞥着那边,忽然看见杜平妹夫从屋里拿出一本书,慌里慌张地交给正在检查拖车上东西的杜平,并从书里夹出一封信来。杜平飞速地打开信睃了几眼,又飞速地点上火把信烧了,叮嘱了他妹夫几句,也跟着他进了屋。他们在做什么?郑兵喃喃地说着。海鸥睃着他,肯定是瞿启明和范萸留下来的遗书,他们是在毁灭证据。郑华老婆不知啥时站到了他们身后,把他们吓了一跳,别人家的事咱们别管。郑华老婆面色严肃地说,要想过好以后的日子,你们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赶快上床睡觉去。

    一晃十年过去了。瞿启明和范萸的死却一直盘亘在海鸥心里。挥之不去。这年秋天,郑华老婆染病去世,临终前把郑兵和海鸥叫到身边,把藏在心里十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她讲了整整一个晚上,海鸥用心聆听着,并把这个关于瞿启明死亡的真正原因记在了心里。
    我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男人追我,其中杜平就是一个,我很爱杜平。杜平也很爱我,可是最后我们都拗不过命运的安排,我嫁给了郑华,他也娶了别的姑娘。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们相爱,我们经常偷偷交往,一晃就是二十年,我和他的事一直都很隐秘,包括郑华都毫不知情,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我们刻意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竟然被范萸给看破了。瞿启明和范萸被打成走资派来到山东劳动改造就被乡领导安排住在我们隔壁。开始他们被关了一段时间牛棚,后来瞿启明又被杜平弄去烧窑,因为他身体一直不好,县里来了干部特地安排他们夫妻俩个住在一块,让范萸负责照顾瞿启明的饮食起居。可瞿启明毕竟是个走资派,杜平一直看他不顺眼,经常让人在背地里整他。那天夜里,我和杜平约好在瞿启明自杀的那座废窑里见面,没想到我到了那儿居然发现他和范萸在里面乱搞。范萸比杜平小二十多岁,是城里来的,人又长得漂亮,我怎么也无法接受他们相好的事实,也顾不上面子,冲进去就把范萸打了一顿。郑华老婆看了看郑兵,又看了看海鸥,哽咽着说:“本来我是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的,可这几天我经常梦见瞿启明和范萸在我面前喊冤,我心里不安。那天晚上打了范萸后,杜平竟然为了她打了我两巴掌,我心里不服,就把这事告诉了瞿启明。起初瞿启明不信,后来我带着他把杜平和范萸堵在了床上,也就从那个时候起范萸恨上了我。那段时间海鸥跟范萸走得很近,我非常担心范萸借此报仇,要怂恿海鸥和瞿启明好。海鸥那会又经常去找瞿启明,我越想越担心,就到瞿启明门上骂。杜平也很害怕瞿启明会把他和范萸的事抖出来,逼着因工伤在家休养的瞿启明去窑里上工。范萸不肯瞿启明去,和杜平闹了一场,可还是没拗得过他,瞿启明还是去了。
    杜平一直在我面前说要弄死瞿启明,我以为他在说狠话,也没当回事。可哪里想到没过几天瞿启明真的死了。我怀疑是杜平干的,可他一口咬定这事和他无关。我知道他那个人,一般他不会跟我说假话的,看来瞿启明应该是自己想不开自杀的。可是范萸的死绝对和杜平有关,范萸在杜平院前吊死的那天晚上在瞿启明自杀的那个窑里和杜平狠狠闹了一场,当时我也在的。范萸死死揪住杜平的衣领要他赔瞿启明的命,把他脸也抓破了,杜平兴许觉得理亏,一下也没还手,倒是我上去打了范萸几下,她才不闹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就寻了短见。还有那个韩泼云,平时总不爱和人说话,我早对她憋了一肚子气,正好那会有人传她跟瞿启明有一腿,我见瞿启明死了,怕范萸把事闹开,就和杜平商量好让她出来做替罪羊,把瞿启明的死赖在她身上,逼她跳了河。其实我跟杜平都不知道她和瞿启明有没有那种关系,说她有金条的事也是诌的。”
    郑华老婆讲完了这个故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海鸥与郑兵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多说。这一年是一九七九年,海鸥正忙着回城的事,也没有太多心思去想十年前的事,这年年底,她终于回到了上海,在回去前,她去瞿启明夫妇的坟头烧了纸。一九八0年,她和郑兵协议离婚。

    当海鸥再次听到有关瞿启明夫妇的故事时已是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她那会重新嫁了人,和丈夫一块在徐家汇附近开了一家小餐馆,那天瞿启慧带着女儿来吃饭时,她总觉得很亲切,一唠嗑,才知道她是瞿启明的妹妹,二人一起沉浸在悠悠往事中。
    一九六三年,瞿启明和范萸在上海同一所大学里念书,瞿启明是外语系的,范萸是建筑系的。一九六三年的瞿启明刚刚二十一岁,长得眉清目秀,很受女同学的欢迎,可瞿启明眼角颇高,再漂亮的女孩子都入不了他的眼。家长都替他着急得很。范萸是是在学校的集体食堂认识瞿启明的,那天中午他们去排队的时候算是早的,可排队的人还是很多,虽然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可瞿启明除了认识同届同系的同学外几乎不认识另外的同学。学校里买饭和买菜是分开的,瞿启明和另外一个同学分摊好由他在买菜的队伍排队买两个人的菜,由同学在买饭的队伍排队买饭。瞿启明买好菜后,同学还没买好饭,他只好站到队伍最后等同学。接着。当范萸把手中的一只饭钵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把钵子从对方手里接了过来,当两个人都意识达到发生错误了时,一场意外地邂逅已不可避免。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怎么从没见过你?范萸满面灿烂的,给瞿启明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我是外语系的,我叫瞿启明。范萸似乎并不在意对方有没有打听她的来历,自报家门地说,我叫范萸,范仲淹的范,茱萸的萸,我是建筑系的。瞿启明腼腆地一笑,幸会。我们一块吃饭吧。范萸主动邀请他说,我们边吃边聊。瞿启明尴尬地笑着,我还要等一个同学,范萸抿嘴一笑,没关系,晚上你有空吗?瞿启明不好意思地瞟着她,可能没空。范萸说,今晚我们系在阶梯教室举办联谊会,你可以叫上你们系的同学一块来玩。说着,像一只快乐的蝴蝶一路飘散在瞿启明眼里。
    瞿启明那天晚上梳了一个小分头,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去阶梯教室参加了建筑系的联谊会,同去的还有他的死党小劳。晚会由范萸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生共同主持,瞿启明捣了捣小劳的胳膊,小声说,台上那个就是。小劳瞪大了双眼盯着范萸看,挺不错的,你小子得加把劲啊。瞿启明一边注视着台上的范萸,一边冲着小劳说,你别乱想,我没那个意思。联谊会演出到一半,一曲唱罢,范萸又走上台报幕,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晚上我们有幸请到了建筑系之外的许多同学出席参加我们的节目,在这里我代表建筑系的全体师生欢迎他们的热情参与。下面我们就请出外文系的高才生瞿启明同学上台给大家表演节目好不好?范萸面带微笑地伸出手做了个有请的姿势,教室里爆出了阵阵的鼓掌声。你小子死定了。小劳边说边把瞿启明从座位上推上了台,好好表现,别给外文系丢脸。瞿启明已经很久没在台上表演过了,虽然他歌唱得很好。瞿启明同学,先说说你给大家带来了什么节目好吗?范萸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瞿启明有些紧张,看了看台下的同学,又看了看范萸,我给大家唱一首《洪湖赤卫队》吧。瞿启明唱得声情并茂,范萸不自觉地跟着和了起。第二天,整个学校的同学都在说建筑系的冰美人范萸和外文系那个唱《洪湖赤卫队》的大男孩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一时间,瞿启明声名鹊起。
    “那个时候是嫂子追我哥。”瞿启慧看着海鸥,说,有一次我到学校看我哥,正赶上他们闹矛盾,我哥脾气不好,喜欢被人哄着,根本就不知道去哄女孩子,结果还是范萸先找他说的话,我哥才跟她和好了。
    “你哥是这个脾气。”海鸥若有所思地说,他对女人好像都很冷漠。在山东的时候,他从不多跟女人说一句话。
    “他那是怕了女人。”
    “怕女人?”海鸥好奇地问,“他吃过女人的亏吗?”
    瞿启慧尴尬的笑着,“不过他跟范萸的感情很好。范萸是她姑父一手带大的,她姑父不喜欢我哥,为了跟我哥结婚,她和她姑父断了一切往来。”
    范萸如痴如醉地爱真瞿启明,尽管她知道自己比瞿启明大三岁是他们结合的一大阻碍。瞿启明更多的时候都把范萸当成一个大姐姐,他喜欢和范萸一起坐在食堂的一角吃饭,喜欢和她坐在一排看电影,和她说自己的心思。每次跟范萸在一起,瞿启明从来不会向她表露自己喜欢哪个女同学,所以范萸一直无法捉摸他心里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她开始注意起瞿启明的所有生活习惯,并注意到瞿启明喜欢头上扎蝴蝶结的女学生。他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范萸开始蓄起长发,并悄悄地在头发上扎了蝴蝶结。你留长发真漂亮,像好莱坞的女明星。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瞿启明这么对范萸说。范萸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蝴蝶结,这个蝴蝶结好看吗?瞿启明说,好看。范萸笑着看着他,一只手托在腮上。你笑什么?瞿启明打量着四周问。你喜欢扎蝴蝶结的女生。瞿启明脸上挂着笑,你这个人很有意思,走路老盯着别人的蝴蝶结看。瞿启明有些发窘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看人家蝴蝶结了,你别瞎说。范萸依旧笑着,你别装,我观察你很久了。瞿启明立马脸上挂不住了,你监视我?范萸还傻傻地笑着,不是监视,是关心。瞿启明迅速撂下筷子,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脚就走出了食堂,理都不理范萸。
    瞿启明和范萸都属于很有个性的人。他们一连十多天没有说话,见了面也不打招呼,谁都不理谁。瞿启明,赶快去给冰美人赔礼道谦吧,要不到手的鸭子可要飞了。小劳往茶缸里倒着水,睃着躺在上铺的瞿启明说。瞿启明斜躺在铺上,懒洋洋地看着巴金的《家》,若无其事地说,要去你去,别老在这儿聒噪。小劳抬头看着他,你小子可别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谁不知道冰美人是我们学校的校花,有多少男孩子追她你知道吗?瞿启明翻着书页,爱追不追。小劳替他急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冰美人这样的女生不好找了。瞿启明淡淡地说,我又没说要找她。小劳说,那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瞿启明说,谁说我跟她谈恋爱了?是她暗恋我。
    “看来真是你嫂子追的你哥。”海欧问瞿启慧说:“是范萸感动了你哥,对吧?”
    瞿启慧说:“可以这么说吧。有时候我总在想,如果范萸不那么死心塌地地追我哥,我哥是不会娶她的,也许刚开始我哥压根对她就没那个意思。我哥的脾气很古怪,很少有女孩子能受得了他那种性格,不过范萸好像中了他的毒,我哥对她再冷淡,她满脑子想的还是我哥。”
    “你哥有过其她女朋友吗?”
    瞿启慧摇着头,“他女性朋友很多,不过没一个是对象关系。没结婚的时候,他总说自己不会结婚,可到头还是结了婚。好了,还是说说我哥和范萸的恋爱史吧。”
    一九六三年的冬天,瞿启明和范萸被同学看见在林荫道上牵着手走路。启慧告诉海鸥,启明的同学那个时候都非常羡慕他和范萸的关系,据她所知,他们的恋情并不是海鸥所想像的那么浪漫,甚至还有很多的苦涩。
    那年的寒假,瞿启明把范萸带到了家中。瞿家的人开始并不知道范萸要来,来不及准备,瞿母只好煮了一锅面条给他们吃。
    “我妈妈不是太喜欢范萸。她总觉得范萸太漂亮了,而且她对主动追求男生的女孩都有成见。”启慧看了一眼海鸥,说:“我爸爸原来在纺织厂当厂长,一九五六年的时候上头给分来了一个女大学生到他们厂当出纳会计。那个大学生主动追求我爸,后来我爸和我妈离了婚,娶了那个大学生。”
    “那么说你妈妈反对他们的结合?”
    启慧摇着头,“我妈妈有心事从不说出来。不过那天她给脸色范萸看了。我哥当作没看见,吃完饭就送范萸走了。从这之后,一直到六五年他们结婚之前范萸都没再来我们家一次。不过他俩的感情倒是很好,一直不温不火的,也没什么大的起落。说起来好笑,我哥从都不给范萸写情书,可范萸却给他写了两文件袋的信。我哥都收着,他们结婚时给收拾屋子时让我看到了,也许就是这一封封信打动了我哥的心吧。”
    在瞿启慧眼里,瞿启明和范萸是一对关系很融洽的夫妻,但多年来她一直隐隐地觉得大哥大嫂更像一对志同道合的朋友。她告诉海鸥,在范萸嫁给启明搬到瞿家住后,她从没看见大哥当着家人的面对范萸有过分亲热的行为,更没听到他对范萸说过半个爱字;相反,在众人面前,他对范萸的态度可以说是过分冷淡,但又从未见他们红过一次脸,更未听见他们吵过一句嘴。
    启慧的女儿吃完了东西,嚷着要走。海鸥不便再问,与启慧互留了联系方式,各忙各的了。

    一九八八年春四月的一个早晨,空气湿润而又温馨。瞿启慧穿着一件方格子衬衫,外套一件小马夹,站在瞿启明夫妇合葬的墓前,心情复杂而又异常。村长方桃花陪着启慧来到瞿启明夫妇当年住的地方,屋子早就没了,被郑兵改做了自家的猪圈。启慧到时,郑兵正在圈前喂猪。桃花怕启慧触景生情,把她带到了自己家里。
    桃花的院子里长满了各种花草。她指着一盆精致的君子兰说,这株君子兰可有些来历,它的老祖宗说起来还跟你哥有些渊源呢。当年韩泼云跳河死了,留下了一盆君子兰,我见它可爱,偷偷拿回来养,没想到它可是子孙满堂啊。启慧听海鸥提过韩泼云,不觉留了心,问,韩泼云真跟我哥好过吗,她长得很漂亮是吗?桃花惋惜地说,是啊,当年周村就她和你嫂子两个美人,没想到她们都在一天寻了短见。启慧蹲下身子,望着君子兰问,韩泼云是杭州人?桃花说,听说是。她丈夫的父亲在解放前去了美国,是个资本家,所以她被打成走资派弄到我们这儿来了。这女人一向坚强,关牛棚、挨批斗,从来都不低一下头,可为了你哥,她跳了河。启慧凝望着君子兰,若有所思地托着腮,忽然,她看见一个穿着花旗袍的女人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再抬头,那个女人面容秀丽、身材窈窕,果然一代绝世丽姝。
    我小时候就长得很美,长大了更是亭亭玉立。小时候,妈妈从不让我穿漂亮的衣服,虽然妈妈箱子里有很多漂亮的旗袍,可她就是不把它们改小了给我穿。韩泼云神色略带忧郁地说,六岁之前,我经常看到妈妈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穿梭在各种男人之间,六岁以后,她就改穿那些颜色单调的工作服了。妈妈说改朝换代了,漂亮衣服不能穿了,以后那些男人也不见常来了,我们的早餐也从牛奶面包变成了咸菜泡饭。十四岁那年,我把妈妈的漂亮旗袍偷偷拿出来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后就穿着它跑到了街上。隔壁老林的女人指着我骂,说我和妈妈都是一路货色,狗改不了吃屎。我打了她,结果老林从家里跳出来帮他老婆一块打了我,那件旗袍也被他们撕了个稀巴烂。妈妈没打我,她把那件旗袍洗干净了又放进了箱子里,告诫我以后别再穿她过去穿的衣服,并要我学会守本份。妈妈从来不在我面前流泪,可那天她忍不住哭了,就在那天,我发了誓,长大后一定要穿旗袍走在大街上,一定不能再让那些人耻笑我们母女了。
    结婚对我来说无异于一场春梦。妈妈老了,可我除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上天没有赋予我任何生存的本领。那一天,当那个比我年长十四岁的男人迈进家门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要嫁给他。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有个在美国做生意的资本家爸爸。他爸爸是在解放前夕去美国的,留下了他和他妈妈。他妈妈是个姨太太,曾捐助过共产党,所以解放后得到了政府的优待。妈妈不喜欢他,劝我再考虑考虑,那时街头卖烧饼的小温正托人跟我妈妈求亲,想娶了我,我知道小温是个好小伙,年纪也跟我差不多,可我不能嫁他,我受不了那种苦,半个月后我就和那个比我大十四岁的男人结了婚。他很爱我,也很疼我,我做错了任何事他都不打骂我,还把她妈妈珍藏了很多年的指甲油拿出来给我用。他在银行工作,让我过上好日子并不困难,再加上家里原本有些积蓄,我就整天在家呆着,和他妈妈摸纸牌玩,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太。他妈妈也有很多漂亮衣服,平常不敢穿出去,只好在晚上关了门穿上对着镜子过过瘾。当年我当交际花的时候可比你妈有名气多了。每次穿上那些衣服,她就这么心满意足地对我说。她也让我穿她的衣服在家里过瘾,帮我抹平绉子、拉拉直,一个劲地夸我身材好。这要在从前,你穿出去了肯定是杭州城最受欢迎的交际花,可惜共产党的天下不能这么穿哇。大夏天的,她拿出一件貂裘大衣让我试,又从一个铜匣子里取出一款珍珠项链替我挂在脖子上,这是晨戈他爸送给我的定情之物,当年为了这挂珍珠项链,他大老婆和另外两个姨太太跟他闹了很长时间,可最后晨戈他爸还是把我娶进了江家的门。她得意地说着,我却热得直冒汗。几次要脱,她都用乞求的眼光看着我说再让她多看一会。她把自己最珍爱的衣服、首饰全送给了我,所以每天晚上我都要穿戴整齐了给晨戈看,晨戈对我好打扮的热情没有多大兴趣,他总是说女人脱光了才最漂亮,我不理他,他再怎么打击我的积极性也是枉然。说实话,我爱那些衣服首饰胜于爱晨戈这个人,晨戈总是不满地抱怨我不够重视他,要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如何呵护他、经营我们的爱情上。我这个人很实在,知道爱情不能当饭吃,而穿上漂亮衣服却能满足我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的虚荣心。我从来不曾想过失去了晨戈我会怎么样,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加漂亮,怎么吸引晨戈和他母亲惊喜的目光。你是世上最美的老婆。晨戈和我上床时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他说的是本质的我,而我却总认为失去了外在的华丽晨戈终归有一天会说我丑的,因为在床上关了灯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眼里出现的是那个衣着华美的我,一个贪慕外在美与虚荣的我。
    十年浩劫,晨戈的母亲因为受辱不过,服毒自杀了。那群红卫兵冲进江家的时候抢走了他母亲珍藏多年的漂亮衣服和所有珍宝。他们在门外把那些衣服烧得一干二净,并逼着我把手上的甲油洗掉。后来他们把我和晨戈一起拉到街上批斗,晨戈被他们活活打死,而我却被强行送到了山东一个偏僻的山区接受劳动改造。他们想尽方法地折磨我,把我关在牛棚里,打我骂我,逼着我做苦活。一晃就是两年,我那纤若柔荑的双手已经长满了老茧,可他们还不肯放过我,又让我跟着男人们一块烧窑。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去烧窑,长时间的烟薰火燎让我患上了严重的哮喘。每当病发作时,那个从上海来的,和我有着类似命运的瞿启明就会扶我到旁边休息,给我倒水喝,并主动承担起我的工作。瞿启明那会刚过了三十岁,他长得很清秀,看上去还是个大男孩。他没有多大力气,却也被逼来做这种苦活,我着实可怜他,下工时就拿着表弟从杭州给我捎来的红糖去他家看他。他有个很漂亮的老婆,跟着他一块被批斗到了乡下,她话不多,脸上总是挂着冰霜,很少会见她笑,不过她很关心自己的丈夫,在家从不让他干活,瞿启明闲下来就看些医学方面的书。他告诉我这年头学医最实际,能救死扶伤,并按着书上的配方去保健站找他的上海老乡海鸥偷偷给我配药。他一直把我当作一个姐姐,我们互敬互重,每当村里人刁难我们其中的一个时,另外一个肯定要站出来袒护对方。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对他暗生情愫。
    那天傍晚,他一直在我门口转悠。外边开始下起毛毛细雨,我打开门放他进来坐。他一直盯着我看,于是我就到里屋换了一件花衬衫穿了出来。那件花衬衫是我从杭州偷偷带过来的,白天不敢穿出去见人,只好晚上穿着解馋。我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了红糖水。他不喝,把茶缸推给我,说,你身体有病,你喝。我又把茶缸推给他,你喝,你身子弱。红糖水补血。我一边看着他慢慢喝下红糖水,一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以前用剩的指甲油涂着指甲玩。你涂上指甲真漂亮。他低下头盯着我的指甲看,小时候奶奶带我到乡下老家住,经常用凤仙花的叶子和着矾替我包指甲。我看着他笑,你长得像女人,小时候一定是当女孩养的。他一点也不生气,笑着说,小时候我还穿过姑妈的花裙子。一放学回家就要穿姑妈的裙子,后来我妈急了,把裙子撕了。可我还是经常在家偷姑妈的衣服穿。我瞟着他俊俏的面容,脸庞虽被烟火炙黑了,但仍依稀可辩往昔的美如冠玉。你要是个女人,保准引起国际大战。他笑着摊着手,下辈子再说吧。他一直看着我涂指甲,良久,忽问,你不怕到了明天他们又要找你的碴?我不无伤感地从桌上拿过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对着左手食指指甲上一划,先前干了的甲油立即分崩离析。我看着他无奈地说,每个人都喜欢美的东西,可我们却不能名正言顺地拥有美丽。他心疼地望着我,可你这样会伤指甲的。我瞥着他,心都伤透了,身体又算什么?外边的雨下大了,淅沥淅沥的,我疑惑地打量着他,夜深了,怎么你不打算回去吗?他脸红了,望了望窗外,尴尬地说,雨大了。我又给他冲了一碗红糖水,递给他,那就坐会吧。范萸呢,她这几天好吗?他叹了一口气,说,她很好。我们不说她,聊会别的。我看他脸红了,又笑他像女人,问他说,你跟范萸结婚几年了?他想都没想地说,快六年了。我问他,怎么还不生个小孩?他一时语塞。我继续问,不想要小孩?现在的知识分子都不喜欢要小孩。你们家兄弟几个?他低着头,双手拽着衣角,说,我只有一个妹妹,比我小六岁。我说,那你们该要一个小孩,不然老人要伤心的。他默不作声。我又问他,你爱她吗?他懵懂地盯着我,问,谁?我又笑了,范萸。你爱她吗?爱。他说着,忽然使劲摇着头,神色非常痛苦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开始知道他并不爱范萸,也没再问他。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他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突然站起身来要走,韩姐,她是我老婆,我爱她,我只能爱她。我看着她,以为他看出了我的心思,非常尴尬地转过身替他取伞。可一转身,他已经走了。

    瞿启慧又随桃花去了瞿启明自焚的废窑,如今却还见在。启慧问桃花说,那个叫杜平的人还活着吗?桃花说,杜平还活着,已经七十二岁了。启慧看着杂草丛生的废窑,向桃花提出要见村平的要求。桃花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去见了杜平。杜平住在一幢三层楼的小洋房里,老伴早些年也死了,依靠着小儿子过活。几个儿子都不孝顺,把他锁在三楼的一间小屋子里,吃喝拉撒全在里边。启慧问起当年启明夫妇的死因,杜平起初不肯说,后来良心发现,并把真相一一告诉启慧。
    范萸刚来我们村上时我就看上了她。我欺负她是走资派的老婆,经常对她动手动脚。说真话,你哥不是个男人,他不能保护自己的老婆却只能连累她跟着受苦。要是范萸不嫁给你哥,她现在一定还健健康康地活着。启慧不无怨恨地盯着他说,难道不是你逼死了他们?杜平说,我没有逼死他们。是你哥逼死了范萸。启慧愠怒地说,你还想推卸责任?海鸥明明看见你们一家合伙毁灭了范萸死前留下的遗书。杜平丝毫不惊讶地看着启慧,说,我是烧了她的遗书,但真正逼死她的是你哥。你哥从来都没有真心爱过她,所以她才跟我好了。对,是我逼她跟我的,我说只要她跟了我我就不让瞿启明做苦力,她是为了你哥才跟我的。杜平淡淡地说,你嫂子跟了我后才真正地做了一回女人,你哥对不起她。启慧问,这话什么意思?杜平犹豫地盯着她,我说了你别骂我。启慧看着他,我只想知道真相。杜平点着头,你哥不能人道,范萸跟我时还是个处女。她守了六年的活寡。启慧怒了,你血口喷人!杜平说,我都死得快的人了,为什么要编派你哥?他患有严重的阳萎,从不跟大伙一块洗澡。可你嫂子是个痴情的人,她人跟着我却一心想着你哥。你哥自杀了她也跟着去了。启慧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问,我嫂子的遗书都写了些什么?杜平说,那封遗书不是范萸写的,是你哥写给一个叫周小可的女人的。他在信封上注明让范萸把它交给周小可。周小可?启慧脱口问道,谁是周小可?杜平摇着头,我不知道。他只是在信上说频遇变帮,生不如死,所以决定自杀,死了也就不会痛苦了。启慧连忙问,他还说什么了?杜平想了想,就说的这些。对了,他在信里还提到了一个叫小劳的人,让周小可有困难时去找他。

    小劳,不是启明大学时的同学吗?回到上海后,启慧几经辗转,找到了小劳。小劳已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总,他在国际饭店包了一桌酒席请启慧一家吃了饭。他们聊起了周小可,小劳说那你们还不晓得吗?六十年代初红遍上海滩的评弹演员啊。启慧想了想,问,就是那个评弹皇后周小可?小劳点了点头,你哥可是她的戏迷。那天放假,他非拉着我去剧院看周小可的演出,还买了一大堆瓜子送到后台去了。你哥说周小可喜欢嗑瓜子,还跟我借的钱买的。启慧问,周小可现在在哪?小劳说,你哥被打成走资派那会周小可也被批斗了。她父亲是国民党的官,南京解放前去了台湾。她和弟弟妹妹搭错了车,误了去台湾的飞机,滞留在了大陆。文革那会专爱斗人,她自然被树立成了批斗的典型,还被关了几年牢。后来出狱了,偷渡去了香港。去年给我邮过一些东西,还在信里向我打听你哥现在怎么样了。启慧问,我哥是不是喜欢过周小可?小劳习惯性地看了看表,说,周小可是你哥真心喜欢过的一个女人,在他心里,范萸都是比不上周小可的。启慧奇怪地问,那我哥怎么没娶周小可呢?小劳惋惜地摊了摊手,没缘份,他俩没缘份。
    高中时代的瞿启明经常陪母亲去看戏。周小可那时是红极一时的名伶,才貌双绝,是很多男人心仪的对象。瞿启明对周小可几乎是一见倾心,天天幻想着和她在一起的情景。放了学,他就一个人跑到周小可所在的剧院,躲在角落看她排戏,但从没让周小可看见过他。台上化了妆的周小可风华绝代,台下不上妆的周小可甜美可人,瞿启明心里一直祈祷着能有一个机会能让他和周小可说上几句话。想来想去,便趁周小可回家时跟在她身后,等拐到一个胡同时,把准备好的粮票夹扔在地上,捡起来,追将上去,一把拦住周小可,同志,你东西掉了。周小可惶惑地看着他,谢谢你,这不是我的东西。瞿启明说,这条胡同里现在就我们两个人,肯定是你掉的。兴许掉了的人已经走了。瞿启明装作无奈的样子,说,那怎么办?我晚上还要上自休的。周小可想了想说,你要急就先回去,我在这儿等失主。边说边打开粮票夹检视里面的东西,忽地捏出一张照片,是启明的照片。周小可拿着照片问他,你的照片怎么会在里边?启明一时语塞。周小可像审贼似地盯着他,你跟着我想干什么?你是小偷,想跟到我家偷东西?瞿启明解释说,不,我没有跟着你。周小可不依不饶地说,那你怎么解释?瞿启明一时情急,我喜欢你,我是你的戏迷。周小可一怔,忽地自个抿着嘴笑了,你喜欢我?你今年多大了?瞿启明心里打着小鼓,忐忑地说,十七。周小可笑着把粮票夹塞到裤兜里,望着她问,我们能交个朋友吗?周小可说,交朋友?我从来不跟小孩交朋友,还是个男的。瞿启明说,你也大不了我几岁。我特别喜欢看你的戏,真的。周小可看着他,琢磨了一会说,你现在有空吗?瞿启明说有。周小可说,那去我家吧,我介绍你和我弟弟周小浩做朋友,请你吃荷包蛋。
    瞿启明和周小可的交往是背着家人的。周小可很喜欢他率真的个性,不过,很明显,周小可对他的感情不是爱,她一直当他是个大弟弟的。只要有空,周小可的演出瞿启明必到,经常是从头看到尾,然后到后台找她,送她回家。十八岁那年,他敏感地发现周小可的身边多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很年轻,也很英俊。一天,在周小可家里,瞿启明突然摆下脸,把她煎的荷包蛋连碗摔到了地上。周小可从未见他发火的样子,也不生气,一边收拾好一边问他,怎么了,我哪儿得罪你了?瞿启明瞪着她,那个男人是谁?周小可笑了,他是一个大学讲师,你问这个干吗?瞿启明说,我不喜欢他。周小可说,为什么?瞿启明说,我不喜欢跟你在一块的男人。周小可笑逐颜开地,他是我一个远房表亲,一直在北京教书,刚调回上海来。瞿启明睃着她,挠了挠脸,不是你男朋友?周小可冲他努着嘴,是男朋友又怎么了,你凭什么不高兴?瞿启明急了,我不许你有男朋友。周小可依旧挂着笑,你不许?你是我什么人,小浩小洁都不管我事的。瞿启明脸瞥得通红,可我又不是小浩小洁。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周小可瞟着他,是个男人都喜欢漂亮女人。瞿启明立即纠正她说,可我不仅喜欢你,我还爱你。爱我?周小可看着他格格笑了起来,你胡子还没长全呢,懂得什么叫爱?快别再这么说了,被别人听到会笑掉大牙的。瞿启明从桌边跳将起来,我是认真的,我就是爱你。周小可拖着地,你这孩子,追我的人多的是,你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了?好好上学,别成天胡思乱想。
    那个男人名叫关鹏远,是某大学的俄文讲师。瞿启明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情敌。打听出了他的住处,趁他夜里从学校回来,在路上猫着,对准他的后背就是一砖。周小可很快就知道是启明干了这事,非让启明去关鹏远家向他道谦。我不去。瞿启明瞪着周小可,我没打他,不是我干的。周小可盯着他,你别狡赖了,鹏远说就是你打的,你今天必须向他道谦。瞿启明说,要我向他道谦,没门儿。周小可说,你这什么话?人家又没得罪你,你凭什么打人?瞿启明说,他跟你好,该打。周小可无可奈何地睃着他,你这孩子,怎么就一根筋呢?你要再这样,以后我再不理你了。瞿启明昂着头,倔强地瞪着她,反正我就是不去。
    可那天瞿启明还是去了关鹏远家。他没让周小可知道,一个人在关鹏远家门前直转悠。关鹏远正在切菜,一抬眼,看到了窗外的他,打开门,和颜悦色地问他要干什么。瞿启明昂着头,对不起,我是来向你道谦的。关鹏远把他让进屋,还没吃晚饭吧?在我家一块吃。瞿启明坐在桌边,直截了当地问他,周小可是你女朋友?关鹏远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摇着头。那你是她男朋友?关鹏远又摇了摇头。你爱她吗?瞿启明逼视着关鹏远。怎么,你是兴师问罪来了?关鹏远把炒完的菜端上桌,邀启明一块吃,来点白酒吗?启明摇着头,我不会喝酒。关鹏远从碗柜里拿出一瓶白酒,硬是给启明也倒了一小盅,笑笑说,大小伙子怎么能不会喝白酒呢?启明推却着说,我真不会。关鹏远勉为其难地说,那就抿一小口。到了我家就是客人,客人哪能不喝主人的酒呢?说着,先干为敬,你不是来道歉的吗?不喝酒就是没诚意。启明看着他,只好抿了一小口,问,你是教俄文的?关鹏远又给自己倒了一盅,教了四年了,启明问,我对外文很敢兴趣,以后你能教我学俄文吗?关鹏远点着头,当然可以。启明说,我明年考大学,我想报考你们学校的外文系。关鹏远睃着他,欢迎。 说抿一口就抿一口啊,你要考上了我们的大学是要听老师话的。启明说,你想用老师的身份来压我?可我不怕你的。关鹏远爽声笑着,为什么,我有把柄抓在你手里?启明说,你看上去一点都不让人害怕,可女生就喜欢你这样的。关鹏远说,你长得这么文静,追你的女同学得有一大把吧?启明又抿了一口酒,咂着舌头,我不喜欢她们。她们都俗得很,没一个比得上周姐。关鹏远夹了一块肉在他碗里,透过金边眼镜盯着他,说,看来你还不是真正喜欢小可的,他在你心里只不过是个大姐姐。启明立即纠正说,不是的。我喜欢她,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她。关鹏远说,干吗像仇人似的看着我,我可不是你的情敌。启明不相信地望着他,你不喜欢她?关鹏远说,喜欢,但不是爱。启明穷追不舍地问,那你喜欢谁?关鹏远瞟着窗外的法国梧桐,我爱的人去了英国留学,她现在有了新的朋友,启明也瞟了一眼梧桐树,仰起脖子,一口气把盅里的酒全喝下了肚。

    一九九四年夏天。周小可从香港回到上海投资办厂,启慧在她厂里当财务部会计。周小可告诉启慧一个秘密,说瞿启明当年曾经暗恋过本系的一个女同学,叫萧可玉。当年,周小可把自己快与别人结婚的事实告诉启明后,不久他就带着萧可玉一起在饭店里请她和她未婚夫吃了一顿饭。周小可说,他们的恋爱完全处在保密状态,当时启明还没认识范萸,整个过程只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两个月还不到 。也许他就是为了气我才跟萧可玉恋爱的吧。启慧有些疑惑。我哥一向很内向的,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女朋友?周小可不置可否地笑着,可没有一个是他真心爱过的。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任何女人。启慧仰视着她,那他对你的感情呢?周小可说,那只不过是恋母情结的一种体现,其实更多的是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依赖的偶像,她对我只有崇拜,根本谈不上什么爱不爱的。启慧问,萧可玉现在在哪?周小可说,你问她干吗?启慧说,我想见她。周小可问,为什么?启慧说,这几年听大家说我大哥的事,总觉得大家所说的那个他对我来说很是陌生,我想了解他更多一些。周小可叹着气,人都死这么多年了,还了解那么清楚做什么?启慧木然地盯着地面,我就是想了解他,他的死对我来说总是个解不开的谜。
    在中山北路一幢居民楼里,启慧终于见到了萧可玉。萧可玉短短的头发,中等偏矮的个子,面目忧郁,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启慧难以想象当年大哥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女人。他们都把我当作幌子。萧可玉给启慧倒了一杯白开水。淡淡地说,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认识他们了。启慧问,他们,什么幌子?萧可玉自我解嘲地笑着,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年轻,都是我一相情愿。启慧瞥着她,这么说我大哥从没有喜欢过你?萧可玉看了启慧一眼,掉过头看着窗外,他们两个从来都没喜欢过我,却又都爱装作喜欢我故意气对方,我就夹在中间,还以为很幸福,启慧讷讷地问,你说什么,什么他们两个?萧可玉淡然一笑,噢,没什么,没什么的。启慧再三追问下去,萧可玉切不肯再透露什么,只是喃喃地重复说着,你不懂,你不懂的。

    一九九六年秋,启慧早浦东买了一幢新房,已成为好友的海鸥过来帮她搬家。海鸥在堆放杂物的阁楼间里发现了几本瞿启明生前的日记。用塑料绳捆着,上面积满了灰尘。处于对这个她曾经暗恋过的男人的好奇,她私自打开了那些写满了字的日记本,试图窥视他那颗神秘的而又睿智的心灵。对于这些日记本,启慧也充满了兴趣,不过她却不愿意让海鸥窥探大哥的心思,两年前萧可玉说的话总令她产生一个奇怪而又可怕的想法,她不能让一个外人通过这些日记证实什么可怕的东西,所以她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把海鸥拖到了楼下,让她帮着烧水。
    晚上,启慧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新居的书房里,悄悄读着启明的日记。那个可怕的想法随着一页页被翻过去的日记在启慧脑海里渐渐凸显出来。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的啊!启明的确不爱范萸,难道真如杜平所言?她急切地往下读着,在他的日记里说得最多的就是萧可玉和关鹏远两个人。她在于明白了,原来大哥真正所爱的竟是他的俄文讲师关鹏远。
    启慧再次找到萧可玉,想从她口中证实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哥非常爱关鹏远。萧可玉木然地说,第一次见到你哥我就特别喜欢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试图接近他,可他对我总是冷淡得很。关鹏远一直很关心他,所以同学们背后都说他偏心,还以为你哥是他什么亲戚。你知道那个时候他们那种感情根本就不会被人接受,所以他们两个都爱得非常辛苦,非常压抑。关鹏远在上学的时候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同性朋友,后来那个人抛下他去了英国,并且背叛了他,他感到很痛苦,所以才从北京回到上海。当他遇到你哥后,下意识地把你哥当成了原来朋友的影子,处处关心他,所以你哥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对关鹏远有了依赖感,并且爱上了他。萧可玉神情黯然地看着启慧的脸,其实男人和男人的感情跟男女之间的感情并没什么两样,他们爱得很真。
    萧可玉说她很恨关鹏远。你哥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很多时候他都不懂得人情世故,做什么事都率性而为,他总是怀疑关鹏远对他的爱不是真的,所以就故意出很多花样气关鹏远,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哥和我走得很近。但他从没说过爱我,都是我自作多情。关鹏远也很害怕失去你哥,所以也故意气你哥,假装和中文系的蔡红老师恋爱,有一天你哥在学校的操场上喝醉了洒,我去找他,他把什么都跟我说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对关鹏远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频频接触他,结果弄巧成拙,我居然爱上他。这以后我和关鹏远开始了一段荒唐的恋爱史,他装作一副爱我的样子,就这样我被他的外表迷惑了,并不再相信你哥的话。虽然我们的恋爱一直处在地下状态,但你哥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而我们又都为了各自的目的偏要在你哥面前暴露我们是在恋爱,你哥为此非常痛苦。
    范萸的出现使他们的恋情发展得更加扑朔迷离。萧可玉点了一去烟,一口一口地抽着。我是真的爱过这两个男人,可他们却伤我至深。为了气关鹏远,你哥公开和范萸手牵手出现在学校里,还一边走路一边划拳说笑,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了。萧可玉吐着烟圈,你知道范萸是名副其实的美女,关鹏远自知比不了范萸,意志越来越消沉,那天晚上,他带我去饭店吃饭,喝了很多白酒,在送我回学校的路上,他居然向我求婚。启慧打断她,凝视着她的眼睛,问,你一点都感觉不到他不是真心爱你的吗?萧可玉痛苦地摇着头,被爱情烧昏头的人哪会管得了那么多?一年后我们都毕业了,关鹏远再次向我求婚。启慧瞪着她,你答应了他?
    萧可玉点着头,说,我答应了。不过在我答应他之前我找你哥征求过他的意见。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约他在汉阳饭店吃饭。萧可玉的思绪飞回了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瞿启明穿着一件咖啡色的毛衣坐在她对面,一声不吭。启明,给我介绍一个男朋友吧,我很孤独。萧可玉喃喃地说。瞿启明哀怨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萧可玉呐呐地说,哪儿有?瞿启明木然地说,大家都说你们恋爱了,难道不是吗?萧可玉说,你说谁呢?瞿启明无助地望着她,你知道我说谁。萧可玉说,你说关老师啊?别听他们瞎说。瞿启明喝了一口酒,尽量镇定地说,大家说国庆节你们一块到北戴河度假了。萧可玉沉默了,良久,咬着嘴唇说,启明,我,我觉得我不应该。瞿启明的心伤到了极点,依然镇定自若地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萧可玉说,我很相信他。不过我心里真正爱的并不是他。瞿启明盯着她的眼睛,说,祝你们幸福。
    吃完饭,萧可玉提出到外滩走走。真的,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可我们又的确在谈恋爱。晚风中,萧可玉的头发随风飞舞,她伸出双手呵着气,好冷。启明,你摸摸我的手,我的手凉得很。瞿启明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在她手上摸了一下,我不怕冷。萧可玉黯然地说,他不关心我,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刚搬了家,以前的床坏了,让他陪我去买新的,他却不闻不问。瞿启明酸酸地问,他说过爱你吗?萧可玉说,他只说喜欢我,却从没说过爱字,也从来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他说要结婚了才会给我写信。瞿启明眼里噙着泪,可玉,却又没有说下去。怎么了,你跟范萸的关系现在怎么样了?瞿启明说,你知道我不爱她的。萧可玉问,你还想着他?瞿启明凝视着一江秋水,我说过我跟他只是一个误会。以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假的,你要相信他。
    他很恨我。萧可玉点上一支烟,看着启慧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一桩多么荒唐的事。启明曾经那么信任我,把他的心事都告诉我,可我却抢了他最心爱的人。我真的很失败,我都做了些什么事啊?启慧给她倒了一杯水,别激动,都过去几十年了。萧可玉吐着烟圈,想起这事我就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关鹏远对我一点爱的感觉都没有,他只是为了娶我而娶我。我跟他结婚后他所有的秘密都逐一展露了,他为了尽丈夫的责任居然要靠喝春酒来帮助他。可我已经嫁给了他,除了打落门牙往肚里咽又能怎么样?可没想到才结了婚不到三个月他就跟我闹离婚。我不答应,他就搬到了学校去住,僵持了一年半时间,还是离了。启慧问,你到现在还爱着他?萧可玉使劲摇着头,不。我再也不敢爱了,所以到现在我还是一个人过。

    二零零三夏。关鹏远以归国华侨的身份从加拿大回到阔别将近三十年的故乡上海。此时的关鹏远已是享誉国际的著名学者,上海各名牌大学、社会机构纷纷请他开展讲座。一夜之间,整个上海滩都在说着关鹏远这三个字。
    年届七十的关鹏远在徐家汇的一家饭店里第一次见到瞿启慧就觉得她长得非常像瞿启明,内心澎湃不已。当听说启慧和海鸥正在筹款办外语补习学校的时候,他提出给她们赞助五百万元人民币。启慧谢绝了他的好意。就算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吧。关鹏远不无沮丧地向启慧提出请求,我知道我非常对不起启明,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启慧叹着气,以前当我刚刚知道你和我哥的事后,我非常地恨你。可现在我已经恨不起来了,真的,我觉得你、我哥、我们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关鹏远激动地盯着启慧,你真的能理解我们?启慧点着头,如果你有心,这个月底我陪你一块去山东看看我哥,好吗?关鹏远立即表示赞同,这是我三十年来的心愿。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去看启明。
    我和启明曾经有过一段非常甜蜜的日子。瞿启明坟前,关鹏远老泪纵横地对启慧说,启明爱上我后,个性变得越来越像女人。开始,当我委婉地向他表白我对他的爱意时,他断然拒绝了我,但自从那个春天的晚上我伏着喝多了洒和他有了肌肤之后,他就开始死心塌地地爱上了我。关鹏远懊悔地说,在遇到你哥之前我曾经有过一段不幸的感情经历,所以我总害怕你哥不会真心爱上我,认为他终归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你哥是小孩子脾气,他爱我却总是不告诉我,即使是我们发生了关系之后,他也从不明确地对我表示他是爱我的。我真的害怕失去他,可又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跟我在一起。我很不自信,怕他会再次拒绝我,于是故意在他面前说其实从前我所说的所做的都是在和他开玩笑,并采用心理攻势逼他向我表白内心的想法。可没想到他以为我真的是在耍他,他很伤心,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我个明白。他开始丧失了理智,居然把我跟他的事告诉了周小可,他说我是同性恋,但却矢口否认他自己根本就不爱我。后来他又让萧可玉知道了这桩事,我听说了这事以后非常地气愤,我怎么也不能接受我所深爱的人会背叛我的事实,而且那个时候他一再否认对我的感情,这让我更加地伤心,更加地绝望,所以我选择了报复,利用萧可玉的感情和她恋爱,并让周小可他们认为我是正常人,而你哥才是不正常的。
    关鹏远的面部剧烈抽搐着。可我的内心还是深爱着启明的,尤其当我知道他和范萸在一起只是为了气我时我非常地后悔。可不知怎么地,我们学校里居然有好几个老师也知道了这事,领导还为此悄悄地找我谈了话。你知道我们这种恋情是得不到社会认同的,别说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今人们还是很难接受它,更别提是在那个年代了。我很害怕,这种名声一旦扩散,别说事业没了,人也就要毁了一辈子的,何况那个年代对我们这种人抓起来就是要被枪毙的。我非常恨你哥的无知与幼稚,竭力掩饰自己的情感,可他却不依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周小可、萧可玉面前攻击我,可大家都已经不相信他说的话了,所以他为了澄清真相与我反目,最终,我只能弃他而去,和萧可玉走到了一块。他因此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我。
    可是他一心只爱你一个人。启慧涕泪交加地说,后来我知道他是因为你被打成右派替你说话才被弄到这儿来的。他为了爱你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最后也是因为听说你出狱后偷渡香港不成反被当兵的打死了的消息才自焚而死的。
    我对不起他。关鹏远跪在启明的坟前,痛苦地抓着地上的泥土,当年他为了挽回我对他的爱以自然逼我回到他身边,可他为什么不肯明白地告诉我一声他是真心爱我的呢?启明,你为什么这么傻,你知不知道如果当初你不那么幼稚,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伤心难过呢?我是真心爱你的,可我却不敢爱,我不敢爱。

    关鹏远在瞿启明的坟前跪了一天一夜。回到上海后,他就病了。他拒绝一切治疗,临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捏着启明上大学时拍的一张黑白照片。
    启慧和海鸥参加了他的葬礼。是不是把他和启明葬在一块呢?海鸥问启慧,我想他们都一定希望我们会这么做的。启慧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都已经过去了,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如果人死了真有灵魂的话,我祝愿他们来世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海鸥也抬头看着天空,双手合十,口里默默念着什么。一群白鸽在她们头顶飞过。


    初稿于公元二零零三年六月七日于安城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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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3-7-24 17:39:06 投稿 | 字数20855 | 责任编辑:吸烟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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