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尚庄周学说的鲍鹏山先生曾说:“在先秦诸子中,就其著作所讨论的范围和深度而言,真能称得上为哲学著作的,除了《老子》,也只有《庄子》了。比如《孟子》中除了论‘人性’的几节有哲学意味外,其他都是在谈政治甚至政策。”看来鲍先生眼中的哲学,只是一种狭窄不切实际的玄远之说,是名士高人的专利。而事实上,哲学是可以分为两种的,一种是鲍先生所谓的狭义哲学,另一种是实用哲学。至于二者孰轻孰重,我以为,如果我们的世界真的是以物质为本的话,哲学应该讲求实用。 儒学本就是一门经世致用的学问,它不同于道家的玄幻虚妄。我们随便翻翻《论语》、《孟子》,也确如鲍先生所说,“哲学意味”非常淡薄,然而儒学的真谛,并不在于研究性善还是性恶,也不在于讨论宇宙起源于“一”还是“二”,更不在于漫无目的的清谈,而在于广布仁义于天下,拯救黎民于水火。面对重重的黑暗,孔子能够发出“苛政猛于虎也”的感叹,孟子敢于大声疾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他们真正可贵的地方。 “经世”一词,最早见于庄子的《齐物论》:“春秋经世、先王之志。”但这个经世的意思不易索解,章太炎认为当作“纪年”讲,大致不错,而整句话的意思可以解释为“记载先王政绩的史书。”再往后,宋儒陆九渊也曾提到“经世”,他说:“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皆主于经世;释氏难尽未来际普度之,皆主于出世。”(见《与王顺伯》),显然,这个“经世”与“出世”是相对的,等于“入世”,与“经世致用”的那个“经世”不同。经世致用的真正提出,是在明末清初,查《辞海》,有“经世致用”一条,解释云:“明清之际主张学问须有益于国事的学术思潮。”当时的大学者黄宗羲认为:“受业者必先空经,经术所以经世,方不为迂儒之学。”(见全祖望《神道碑文》),还有顾炎武说:“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旨,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见《亭林文集》),这才是经世致用的真正意义所在。 经世致用的说法是从明末清初提出的,但经世致用的做法却不是从明末清初开始的,因为儒学本身就不是一种纯学术的东西,它拥有太多的入世因素,孔子当年创立这门学问的时候,目的就是要救世安民,至于后世儒者所津津乐道的心性之谈、尊德性与道问学之辩,他是想也不曾想过的。这就好比吃饭,你必须先填饱肚子,才有资格谈品味,国难当头,民不聊生,还端坐在书斋里空谈心性,这不是迂儒是什么?心性之谈,始于孟子,孟子主性善,并以心显性,认为人的良知、良能都是先天的,“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见《尽心上》)。孟子这个人个性极强,为人行事凌厉泼辣、锋芒毕露,他的优点在于此,缺点也在此。孟子的话,乍看去一气鼓荡、无坚不摧,但细细推敲,可以发现许多破绽。事实上,敬爱父兄仍需后天的学习,人的本性中并不存在道德内涵,这一点孟子错了。不过不要紧,孟子的“性善说”是为“仁义说”服务的,而非空洞无目的的探讨,也就是说,孟子的“性善”,旨在经世,只要能够达到致用的目的,对也好,错也好,无关大局。 可以说,孔子和孟子都有一番经世致用的热情与抱负,但是,究竟世如何经、用怎样致,他们似乎还没有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紧接着,荀子出来弥补了这方面的缺陷,他主张性恶,反对盲目取法先王,提出法后王、重礼义、轻诗书、划一制度、而后实现天下大一统的说法,并由此引申出专制主义,于是,儒学不再是一门迂阔难行的乌托邦学说了。荀子的徒弟韩非,更进一步综合老、墨、荀、申、慎、商等人学说,构建出一套最切合实用的森严的政治哲学体系,为后世君主所取法。 如果从经世的角度看,儒学传到西汉就已经开始衰落了,清初的大学者王夫之认为,儒家思想在孔子之后就开始变质,发展到秦汉已基本变质。这种观点看似出于愤激,细思之却不无道理。为什么会变质呢?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好比一个人,他挖空心思想要做官,为了拉选票,赢得支持,就会极力表现出一番为国为民的热情,而一旦坐上官位,什么爱民如子、鞠躬尽瘁之类的承诺就全抛诸脑后了。当然,这个比方不能用来形容孔孟,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理想都是寄寓于天下而非自身的。但是,一个人的意志无论多么坚决,只要他做了官,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变质,由于董仲舒的努力,汉武帝终于下令“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成了官方学问,这个变化看似有利,实则是儒学的悲哀。 从西汉到隋唐,这八百余年的时间里,儒者们的工作基本上是研究经典,在封建时代的风云变幻中,他们养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习惯。从西汉的今文经学,到东汉的今古文经学之争、郑学与王学之争,再到魏晋南北朝盛行的玄学,在群儒们皓首穷经、搔头苦思而脱落的白发上,喋喋不休、互相辩难而喷出的唾星中,朝代更替,星移斗转,日子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许慎、贾逵、何休、郑玄、马融、王肃、王弼、何晏、郭璞、范宁、孔衍,这些曾经名动一时的大学者,他们终究没有为天下百姓做出什么事来。 儒学发展到唐朝,开始有所转变,由于佛学的广泛传播,以及慧能这位不世出的佛学大师的发扬,限于训诂名物的儒学,也渐渐变得“有所思”了。当时经学门户派别极多,为了适应政治上的统一局面,唐太宗令孔颖达撰五经正义,颜师古编五经定本,将经学研究限制在了一个狭小的范围内。于是,许多不愿屈服却又无计可施的儒生,慢慢地放弃了旧学,开创了凭己意解释经典、穿凿附会的学风,这就是宋明理学的先声。 我觉得,要把一门学问真正地做好,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有学、有思、有用。过去的经学虽说有学,但无思无用,新兴的理学发展了一个“思”字,可依然无用。宋初三先生,孙复、胡瑗和石介,分别在《春秋》学研究、性命道德之说的探索以及宏扬道统攘斥佛老方面开风气之先,接着,周敦颐出来,重提“心性义理”的说法,作《太极图说》,成为宋明理学的开山祖师。与周敦颐地位相当的学者还有张载、邵雍。张氏之说,以《周易》为本,思想高远不切近,但他的唯物主义气一元论,在当时却非常可贵。邵雍则将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对宇宙本原及其演化规律的探讨上。真正将理学的基石完全奠定好的,还是程氏兄弟,程颢和程颐。程颢的思想趋向于主观唯心主义,而程颐则趋向于客观唯心主义,二人观点并不完全相同,但,他们都以天理为宇宙的本体,在这一重要问题上意见一致,构建了宋明理学以天理为基础的骨架。然后,经过谢良佐、杨时、吕大临、胡宏、李侗、张九成等人的发展,理学至朱熹而走向集大成。 朱熹是个值得一提的人物,我们可以借分析他来揭示出整个理学的缺陷。朱熹的治学方法与前人有所不同,他较少创造,更多的却是总结与综合,他试图将理化的解释方法与训诂学的方法相结合,托经学以言理学,事实上仍是和其他理学家一样过分主观。作为一个典型的理学家,朱熹是反对功利与霸术的,他与陈亮就此展开争辩,言辞显得十分沉痛。然而空谈义理毕竟挽救不了赵家天下的败落,在朱熹死后的第七十九年,南宋终于灭亡了。 与朱熹抗衡的另一大学者是陆九渊。陆氏是心学的创始人,上承程颢,下启王阳明,地位同样显赫。陆氏学说比朱熹更加主观化,它虽然没有朱子治学支离破碎的缺陷,但过分强调返回内心,显得空疏而不切使用。 宋亡后,蒙古人得天下,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他们力倡程朱理学,再加上赵复、许衡、吴澄、郑玉和许谦等人的发扬,程朱在学术思想界的地位变得非常突出。朱元璋建国后,又将程朱理学上升为官学,并竭力抬高程朱的声望,以至出新了“世儒习气,敢于诬孔孟,必不敢非程朱”的奇怪现象。然而儒学发展到朱子,就仿佛诗歌发展到杜甫一样,古今之体势,人人之独专,皆统而一之,后人再怎么突破,也难逃脱其藩篱了。明初的几位学者,宋濂、方孝孺、曹端、吴与弼、胡居仁等,名气虽然都很大,却均无所创新。这就意味着心学即将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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