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哎,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溜出来的,我没有向班主任请假。你说,要紧吗。万一被老师查出来,就麻烦了。刚才还觉得无所谓,现在真有点担心,我可不愿让父母知道这事。” “没关系,我不也一样吗。你不用怕,我会替你想办法。” “嘿……”她笑了。“和你在一起真开心,比读书强多了。一天从早坐到晚,闷死了。” 他看着她的笑脸,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欣慰传遍全身。父母的责备、老师的训斥和所有的不快,都隐遁在她的笑容里。 刘佳音和成捷不在一所学校念书。他们的家相隔不远,圈里的人在一起聚会的时候,他和她经常见面。时间久了,彼此也就混熟了。刘佳音喜欢听他漫无边际的说话腔调,她觉得他是个快乐的人,在他面前永远不会有烦恼。成捷之所以会被她吸引,是因为她听他说话时的那份专注和毫不做作的笑容。每一次,只要她笑,他就会不知不觉地陶醉在她的笑声里。 此时,成捷怔怔地看着刘佳音的表情,没有动。 “干什么,不要这样看我,你傻啦。” “我不管。”成捷坚决地说。他就想看她笑,看她笑时的动作,看她笑时的神态。 她透明的眼睛里溢出透明的笑意。他试图从她的眸子里发现一点什么。眼前的一切太透明,他什么都能感觉却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喜欢这份感觉,就象他无缘无故喜欢她笑时的模样。 “好啦,你想一直这样站下去呀。”刘佳音笑着说。 他也笑了。“走,吃点东西去,我肚子饿了。” 成捷双手插在裤袋里,满不在乎地走在大街上。刘佳音紧紧地跟在他身边。 “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那就拉住我的衣袖,我拖你走。”成捷侧过头,见刘佳音低头不言语,又说:“没关系的,怕什么。” “不要,我不是怕,就是不要。” “为什么?你不愿和我在一起。” “不是,我也不知道,只是……,不要吗。” “那好吧。” 他们朝商业街走去,沿路寻找既便宜又干净的饭馆。几年前,这条商业街上的小吃店比比皆是。现在不同了,一部分成了酒吧,一部分成了时装店,还有一些则改造成酒楼。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们也没有找到一家合适的。不是嫌太脏就是怕价钱太贵。 “算了,别走了,随便吃点吧。”刘佳音忍不住说。 成捷插在裤袋里的手紧紧地捏着那三张十元的钞票,表情冷静而严肃。“算我没本事,我想以后会有机会带你去吃好的,不过……” “我没有怪你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快些,随便吃点就行了。只要在一起很开心就可以了。” “我懂。”他说着,狠狠地捏紧裤袋中的几张纸币。 “去吃小笼包子吧,我很爱吃的。” “好,听你的。” 他们走进一家还算整洁的饮食店,挑了一个靠墙角的座位。高高的厢式座椅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他们面对面地坐下,彼此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笑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成捷探过身去问。 “不知道。你呢,为什么笑。” “我也不知道。” 这时,服务员来到桌边,在他们面前各放了一只小茶杯。沏好茶,服务员告诉他们稍等片刻,然后才走开。 “这里的服务还真周到。”刘佳音拿起桌上的茶壶,边把玩边说。 “这算什么,听说还有下跪服务的呢。” “真的?” “不骗你,等我有了更多的钱,一定带你去开开眼界。会有机会的。” “我相信你。” 服务员送来小笼包子,还有两碗牛肉汤,并在桌上放了两包纸巾。 “两位,齐了。” “谢谢。”刘佳音对站在桌边的服务员说。待服务员转身离去,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今天我们象个大人物。” “这才叫生活的乐趣,懂吗。” “这些东西不便宜吧。” “当然,他们把服务费都算进去了。现在呀,多一份享受就多一分价钱。” 刘佳音夹起一只小笼包放进嘴里。吃完后,她抬头看看成捷,没有言语。 “好吃吧。” “唔。”刘佳音答了一声。她没有继续吃,低头瞧着桌面,显出一丝不安。 “怎么啦。” 沉默了一会,刘佳音问:“你从哪里弄来的钱。” “啊呀,你担心这个呀。告诉你,我从父母那里要来的。我对他们说学校要买高考复习资料,他们就给我了。没关系的,放心吧,我会有办法瞒过他们的。” “这样合适吗。” “不要紧,真的,相信我。” “好吧,就信你。”说完,刘佳音又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虽然不是山珍海味,可在她的眼里,那一只只半透明的、冒着热气的包子是那么美妙。 走出店门,他们置身在喧嚣的大街上,幸福而又满足。 “咱们逛街吧,去看看时装。” “又没钱买,看什么呢,越看心里越窝囊。”成捷发着牢骚。 “我又没叫你买,再说我也不想买,那些衣服我能穿得出去吗。只是去看看,很好看,不就可以了吗。”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好吧,就陪你去,谁让我是男人呢。”成捷拍着胸脯说。 “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只要你高兴,让我干什么都行。走吧,一起去饱眼福。” 刘佳音看到成捷顺从的样子,得意地摆一下头。成捷没有注意她这个动作,只顾往前走。等他想和刘佳音说话时,才发现她在他身后二、三步远的地方,默默地低头走路。 “怎么啦。”成捷停住脚步问。 没有回答。 “干吗突然不高兴了。” “我没有。” 成捷走到她跟前,仔细地打量她。“你一定是不高兴了,为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刘佳音看着成捷焦灼的表情,断定他不是伪装,于是很潇洒地一甩头。“真的没什么,走吧。”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不时停下来议论某一家商店的装饰,或者站在百货店的橱窗前,对展示的新产品评价一番。 大街上人来人往。拥挤的人流一会儿将他们隔开,一会儿又使他们紧挨在一起。刘佳音在人群中紧紧地跟着成捷,人和人之间的碰撞,在人缝中穿梭,使刘佳音觉得有趣。她想笑,又不知道笑什么。 “象打游击一样,来劲。”走到一段开阔地,刘佳音长长地松口气,说。 “这么多人还来劲呢,烦都烦死了,你还高兴,真不懂事。”成捷一皱眉,一副老成的模样。 “就是有趣吗。” “好,好,就算有趣。以后你会明白的。” “以后,以后我也不想明白,现在这样挺开心的,有什么不好。” “人总归要老的,不可能一辈子都象现在这样。” “别这样说话,好象活了大半辈子。” “男人吗,总该考虑得多一些。” 刘佳音被他说话的口气逗笑了。“老就老好啦,我也不想活得太长。你想啊,真到了那一天,路也走不动,东西也吃不了,还有什么乐趣,不如死掉算了。” 成捷睁大眼睛,把她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你怎么会这样,想死啊。” “哈……”刘佳音笑着。“我才不想死呢,至少现在不想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想多了太累人。” “你以为老了就什么都完啦,乐趣是自找的。生活吗,就是一辈子不停地寻找各种乐趣。” “好了,不说啦。谁知道今后会怎么样,我们谁都不知道,只要现在觉得活着开心就可以了。” “有点道理。” 路过一家土特产商店,他们买了包零食。 “现在的东西真贵,才这么几个就要五块钱。”刘佳音捧着零食,一副舍不得吃的样子。 “现在是什么时候,再说这是正宗台湾产的,货真价实。” 他们边吃边走。刘佳音兴奋不已。她开始注意擦身而过的路人,有时候因为看某个人而和成捷拉开距离。 “你到底看什么。”成捷忍不住问。 “看人哪。” “陌生人有什么可看的。” “我在想……”刘佳音晃动着脑袋,象在思考问题。 “想什么。” “我在想这些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在干什么,想什么,他们是不是也很开心,这种开心是不是和我们的一样。要是能让我每一种不同的生活都过一遍就好了,那一定有趣。” “别胡思乱想,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我想有可能的吗。只是没有时间,要读书,每天要回家。” “这就是不可能吗。” “不跟你说了,你不会理解我的。” 刘佳音把头一甩,只顾望前走。现在轮到成捷跟着她了。有一段时间,他们谁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喂,喂。”成捷不能忍受她这种无言的沉默。“你不是说去看时装吗,前面有一家精品屋,专卖名牌服装。” 刘佳音放慢脚步,故意将他上下打量,心里窜起一股暗自的喜悦。“好,就看看去吧,在哪里。” “就在前面。”成捷显得异常兴奋。“那里面的服装真是没话说,清一色的名牌,你看了准不想出来。” “你经常到这种地方来。” “没有,只是有时候闲得没事,出来逛逛。” “和谁一起来的。” “一个人,就我一个人,没有别人。” 刘佳音冲他努努嘴,没再问下去。 “真的,就我一个人,我没有骗你。”成捷慌乱地解释。 “我没有不相信,你着急什么。” “你存心捉弄我。” 刘佳音把头一缩,又一次笑了。成捷用手狠狠地指了指她,心却被她的笑容牵动,那种跳动的感觉霎时传遍全身。 到了精品屋,他们被眼前五光十色的时装吸引住了。刘佳音看着那些几千元的套装和上百元的裤子,惊得直吐舌头。有时候,她忍不住想抚摩那些时装,又因为胆怯而缩回手。更令她惊讶的是,柜台前付钱的顾客排起了队,仿佛那些上千元的标价是虚设的。 “别看了吧。”刘佳音突然拉住成捷,说道。 “为什么,还没看完呢,你不是很爱看吗。” “我不想看了。” “怎么啦。”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想看了。” 成捷有些诧疑,但还是随她走出精品屋。 “唉,这辈子我是买不起这些东西了。”走出店门,刘佳音说。“太吓人了,一套衣服抵得上我爸二、三个月的工资。不看了,越看越气人。” 成捷没说话,他们默默地走了一大段路。 “我发誓,毕业以后我一定要想法子挣很多很多钱,买尽世界上所有名贵的东西。现在呀,还是认钱的人多,我看透了。” “别说这种话,看你这吓人的样子。”刘佳音责怪道。 “不说啦,听你的。” “把那些忘掉,好不好,咱们应该快乐点。” “说得对,应该快乐点,以后的事轮不到现在考虑,咱们着什么急呀。” “哈……”刘佳音被他话中的语调逗乐了。 “到娱乐园去,怎么样,那里是个开心的地方。”成捷建议。 “那是小孩子去的地方。” “我们又不是大人,也可以去玩吗。” 两人对视着,一下笑了出来。 走进娱乐园,他们仿佛走进极乐世界。盘踞在心头的不快,在踏进娱乐园大门时消失。这儿到处是欢笑声,叫喊声。从这些声音里升腾起的气氛,把他们和现实世界隔开,他们进入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的欢乐世界。 一切都在旋转。世界在旋转、笑容在旋转、天空在旋转,他们在旋转中尽情享受属于他们的时间和空间。太空船、高架转椅、小火车、有轨踏车等等。这里的一切暂时属于他们。他们忘了时间、忘了学校、甚至忘了自己,忘了彼此。新的世界在遗忘中诞生,它超越世俗、超越现实,短暂地停留在他们稚嫩的心中。 太阳渐渐西下,他们从旋转的世界中苏醒过来,开始感到疲惫。 “我的肚子好象在咕咕叫。”刘佳音靠着铁栅栏,无力地说。 成捷仰头看着西沉的太阳,喘着气。“我也有点同感。” “怎么办?”她问他。 “我也不知道。”成捷掏出找剩的零钱,数着。“噢,太幸运了,这些钱够买二个面包。” “行啊,这样也可以。” “今天开心吗?” “开心,一辈子都能象今天这样就好了。” “会的,只要和我在一起,我保证让你开心。”成捷看着刘佳音,说。“你,愿意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 “去,别胡思乱想。” “真的。” “不要说这个,今天很开心就可以了,干吗想这么多。” “今天很开心是不是,那么你以后还能和我一起出来吗。” “我也不知道,以后,哎呀,以后事情可就多了。” “好了,好了,那就不想了。走,去填饱肚子。” 出了娱乐园,成捷买了两只面包。他们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漫无边际地行走在大街上。干硬的面包难以下咽,他们的内心却依然快乐。 “我还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刘佳音哼起歌曲。 “啊,太美好了。如果街上的人全部死光,那就更完美啦。”成捷迎着吹来的夜风,喃喃自语。 “别做你的美梦。” 成捷突然拉住刘佳音,真诚而急切地说:“真的,真的很美。你想想,大街上空无一人,霓虹灯一闪一闪,路面是彩色的,你和我走在街上。你唱着歌,声音象是从山谷里发出来的,有长长的回音,我们走啊走……” “我相信,是很美。”刘佳音被成捷梦一般的专注表情打动,她说不出话。此刻,她的心灵被一种莫名的美牵动,一股热流浇遍她的全身。她发现了生命中最美妙的时刻,人性的底蕴在沉默中显出了光彩。一切不能用语言表达。 “怎么啦,你怀疑吗?”成捷问呆立着的刘佳音。 “不,没有。” “我知道你准信我。” “我当然信你。” “那就……,太好啦。走吧。” “往哪儿走。” 成捷摸着自己的脑袋。“这倒是个实际问题,该上哪儿去呢?” “咱们到江边去看白轮船。”刘佳音说。 “好主意,去看轮船。不过,不一定有白色的。” “一定有,我想一定有白轮船。” “为什么一定要白色的轮船,看看别的船也一样开心。” “就是要看白轮船,白色的就是好。” “我们打赌。”成捷伸出小指头。 “打赌就打赌。” 他们的手指紧紧地勾在一起。成捷说:“赌什么。我看这样吧,谁赢了,以后就听谁的话,一切事就由赢家做主。” “这算赌什么呀。” “不行吗?” 刘佳音想了想。“好吧,就依你。这回我准赢。” “还不知道呢,看了再说。” “我就不信,江边那么多轮船,不会没有白色的。” 他们加快步伐往江边走去。 “前面就到啦。”刘佳音往前一指,接着便小跑着往江边冲去。 “哎,别跑,急什么。”成捷喊不住她,只能跟着往前跑。 他们来到江边的堤岸。 “干吗这样着急。”成捷喘着气。“我都出汗了。” 刘佳音回头看着他,“格格”地笑着。 他们沿堤岸往前走。江面上泛起五颜六色的波光,那是停靠的船和岸边的霓虹灯反射到江面上的。巨型广告牌在黑漆漆的对岸显得异常耀眼。偶尔,也有一、二艘拖轮驶过江面,宽阔的江面被划出一条黑线。波光的映衬下,它象飘忽在彩色星群中的黑丝带。 “哪里有白轮船,你看,黑的、黄的,那边一艘也是蓝的。白轮船呢。”成捷边走边指指划划地说。 “急什么,总有的,还没到头呢。” “好,你不死心,咱们就再走走看。” 刘佳音两眼盯着江面,仔细地看着一艘艘停泊在江面上的大轮船,惟恐错过一艘。成捷在她身边不停地说话,有时还故意嘲笑她。刘佳音没有理会。她焦急地寻找,她真希望在漆黑的夜空里跳出一艘白色的轮船。 猛然间,她的眼睛一亮。“看,快看。” “什么,有白轮船啦。” “在那边,被前面的船挡住了。你看,那上面是白色的船舱。”刘佳音兴奋得跳起来。她边用手指着,边快速地向目标跑去。 “不是的,别跑啊,那不是轮船。” 刘佳音没听他的,只顾往前跑。到了近前她才发现,那是一家建造得象船舱的水上餐厅。 “怎么样,这回信了吧。”成捷赶上来。“已经到尽头了,没有白轮船,我赢了。” “没完呢,说不定江面上会开过一艘白轮船。” “真是小姑娘,不会这么巧的。” “怎么不可能,你等着瞧。”刘佳音把头一甩。“我偏要等到白轮船。”说完,她走向堤岸边的栏杆,趴在上面,眼睛注视着江面。 “好吧,我就陪你等一会儿。”成捷见她生气的模样,无可奈何的随她一起趴在栏杆上。 俩人沉默不语。刘佳音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江面。成捷几次想和她说话,都被她严肃的表情震住。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成捷终于忍不住了。“算了好吗,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刘佳音回答。沉默了一小会,她转头对成捷说:“总会有白轮船的。” “为什么一定要看到白轮船呢,真是小孩子脾气。” “白轮船就是白轮船吗,我想要的。”刘佳音的视线在江面上来回逡巡。可是除了对岸广告牌发出的光眩惑她的视线外,没有发生她想看到的一切。她的心随时间的流失在下沉。夜晚的风拂乱她的头发。江边很空旷,虽然是夏季,但夜风也夹着凉意。刘佳音一动不动地趴在夜风中,什么感觉都没有。 江面很宽阔,借着岸边灯火的反光可以清晰地看见条纹般的水波,一层叠着一层,缓缓的向远处蔓延。刘佳音的眼睛夹在水的波纹中,起起落落,眼前忽而是彩色的世界忽而又是黑漆漆的一片。恍惚中,她的眼睛随波纹向远处荡去,无数个球状的亮团从黑暗中跳出来。起初有乒乓球大小,然后逐渐扩大,占据了她的眼睛,江面有如一条黑线从亮团中间穿过,蜿蜒地向无限深处流去。黑线上缀着彩色的斑点,象一条黑线串起彩色的珠子。刘佳音努力使自己的眼睛跟随线条流向远处,她想看到再远处出现白色的物体。但是,她的努力无数次失败,彩色斑点消失的时候,她的视线也随之失落,出现在视觉里的是无限的空洞。 “白轮船,白轮船。”刘佳音喃喃低语。她收回视线,眼前依然是堤岸、广告牌、江水,她的心一下掉进江水里,感觉是冰凉的。她不相信她看不到白轮船。白轮船,她想要的,载着她希望的白轮船为什么不开过来。她希望的我的白轮船我想要的我想看到的我要它出现的我要它开过来的我要它载着希望撞进我怀里的白轮船,为什么不开过来。此时的白轮船不仅仅是白轮船,它是她的希望。纯洁的白色,没有一丝污点,我要的就是一尘不染的白轮船,我要的就是白色。她的心由于紧张而急剧地跳动,她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一开口就不假思索地说出白轮船,现在她知道了。白轮船深藏在她心底已经很久,她向往白色她向往白轮船。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她的全身一阵阵颤栗。她一下拉住成捷的胳膊。 “冷吗?”成捷轻声问。 “不,不冷。” “你在发抖。”成捷轻轻握住她的手。 刘佳音一声不吭,任他握着自己的手。 “太晚了,咱们走吧。” 没有回声。成捷又说:“这里挺冷的。” 还是没有动静。隔了一会儿,刘佳音的嘴里缓缓地吐出几个字:“白轮船。” “算了,别看了好吗。算我输,就算我输,行吗。咱们走吧,别再看了,太晚了。”成捷摇着刘佳音的手说。 没有回答,笼罩他们的是沉默。突然,成捷听到轻微的抽泣声。 “怎么啦,啊?”他困惑不安地问。 “没怎么,你不会懂的。”刘佳音用手擦着眼睛。过后,坚决地抬起头。“走吧,咱们该回家了。” 刘佳音转身就走,什么话也不说。成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所措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堤岸,渐渐化成二个斑点消失在夜色中。 在二个小斑点消失的刹那,从黑暗的尽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一团白色的物体从远处缓缓迫近。 一艘白色的轮船从堤岸边经过。黑色的线条消失了,条纹般彩色的江水消失了。夜色里,只剩下江水拍击堤岸时清脆的声响。 一艘白色的轮船鸣着汽笛驶向远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白轮船经过的江面,被划开一条长长的伤口。所有的色彩、波纹、线条、亮团都跌进伤口里。 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向远方延伸,伤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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