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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已不是十几年前的这条路了。
那时候这里没有小摊贩，连行人都很稀少。我总记得那时的我，一个十多岁，满脑子幻想的少年，双手插在裤兜里，在街上踱步，望着变幻的晚霞时的神情。那时，我不能看清楚自己。现在，我却非常清晰地看到当时的自己。就这样，一个充满幻想的少年进入我的眼屏，我不敢肯定那是我，但每一次“他”出现时，我都以为“他”确实是我。
很多年过去了，每天的晚霞中，在这条街上踱步的少年已悄无声息地消失。这许多年，我常常听到这样的话：你长大了吗，成熟了。无论别人怎么说，那个少年的存在是不能被替代的。他存在然后消失，世界上失去了这样一个曾经充满幻想的少年。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我想，一个少年消失了，晚霞不是每天都有吗。
我庆幸自己还拥有这样的天真，庆幸世俗的脑子里还有一块每天的晚霞。我每天在这片晚霞中散步。此时的晚霞和少年眼中的晚霞并无不同，只是我的眼里多了一个少年的身影。我并不孤独。行人的打量，情侣的猜疑，这些仿佛来自另外的世界。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不孤独，怎么会知道我的眼中有一个少年的身影，怎么会知道我有一片无人知道的晚霞。
够了，能回忆就已足够。我踱步在晚霞中。
逝去的终将逝去，不该我得到的不该我拥有的会随逝去而失去。这“逝去”深深地镌刻在我的生命里，不可能被岁月磨去，否则，我的记忆中怎么至今保存着晚霞呢。今天的我已得到很多，诸如知识、成熟、信念，同时也失去不少。当我在晚霞中遥想多年前的少年时，隐隐的痛楚就会进入我的心房。
这是疼痛吗？晚霞中我常常下意识地自问。每每这种时候，天空中变幻的云霞就会失去光泽。这是疼痛吗？不，这是比肉体的痛苦更残酷的心灵地抽搐，我失去了，至于是什么，我无从回答。没有证据说明我失去的是什么，我确实是在失去。我看着过去的一切，搜集一些残留的影象，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用心感觉。
而此时，我只需要踱步在晚霞中。
这条路已不是十几年前的这条路了。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只有晚霞中的踱步没有改变。心灵在时间的运作中改变了透明度，只有我依然存在。
我存在着，我看见了周围的一切并且努力思考这一切，我处在这一切之中，体验到无形的或者有形的变化。我踱步在这条路上。这条路摆满个体摊位，卖水果的、小商品的、工艺品的，还有卖服装的，各种吆喝声、叫嚷声汇成一片。我不敢看黄昏中的晚霞，惟恐少年的身影孤单地矗立在我的视觉中，使我忧伤。
踱步在匆匆的人流里，我听见世俗的声音。由此看出去，一张张人脸在我的视线里交错，显得极不协调，他们仿佛不是我的同类。无数嘴巴一张一启，背离我耳朵中的声音，我怀疑是否自己的错觉。可是，这条路是实在的，它就是十年前的这条路，我踱步在这条路上。十年前的这条路是什么模样，总之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我被眼前的事物迷惑，不能确切地回忆，但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了十年。十年前，所有的人和物在我眼里溶化，成了一团团有色彩的轮廓，这些色块相互融合，我辨不清了，我的眼前出现一条大色块。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踱步在这条路上。硕大的色块上逐渐显出一个人的身影，他向我走来，渐渐清晰，是一个少年踱步的身影。少年的容貌和我的记忆重叠在一起，那个充满幻想的少年，从晚霞中向我走来。
“叔叔。”有人叫我。在杂乱的噪音里，声音分外悦耳。我看不真切，眼前依然有朦胧的色块，我怀疑我身处幻觉之中。
“叔叔”又是一声悦耳的呼唤，我为之一震，眼前豁然明朗。这条路又在视线里浮起，我的头顶上方还是那片云霞。我循着声音看去，一个戴红领巾的少年站在我的面前。
“叔叔，叔叔。”他又叫了我几声。然后不停地眨眼。
“有事吗？”我弯下腰问他。他的神情摄住了我，我似乎看见了我失去的东西。它就蕴涵在神情后面，此刻，正透过两双清澈的眼神传递出来，放射一星一点的光。晚霞中，那光特别亮，玲珑剔透，它紧紧地吸住我。刚从幻觉中惊醒的我，又一次陷入光的旋流。
昏眩中我下意识地自问：“找我吗？”是啊，找我吗，失去的东西是否该回归自身。我眼前少年的脸庞为什么和十年前的少年如此相象，真的是“他”来找我了吗。
“我……我……”他纳纳地答道，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倘佯在他的表情里，不再问为什么，惟恐我的话打破令我神往的心情。
“叔叔，给我两块钱好吗。”这话突兀地从他二片薄薄的嘴唇中说出。我惊骇了。顿时，一切美妙的东西从我眼里消失。这条路又出现了，我的面前是一位真实的少年。
此刻，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位少年，我的心全乱了。我站着，“我”仿佛已不在我的感觉之中，我的感觉里只有眼前的少年。
“我的钱掉了，我没钱乘车回家了。”他说。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卸去了心里莫名的重负。我重新打量这位少年。十年前的“他”又向我走来，我觉得眼前的少年就是“他”的化身。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仿佛把十年前的“他”拖回眼前。我抓住他，体验着掌心中“他”的躯体，我不敢松手，我怕曾经失去的再一度失去。我一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慌乱地伸进口袋。我全副身心地贯注着他，但找回了过去的激动仍使我颤动不已。我抖抖索索地在口袋中掏了好一会儿，总算掏出一张纸币。我没有看纸币的面额，我不用看，我不需要看，纸币早已无关紧要，我知道它买不回失去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看呢。我只知道他在我眼前，就在我的掌心里。我曾无数次沉思默想地想象过“他”，而他此刻真实地在我面前，和“他”那么相象。我慌乱而匆忙地将纸币塞进他的手中。在这个动作完成时，我的心中涌出一股狂喜，我笑了。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我明白，我心里确确实实地在微笑，任何话都是多余的，我无需表达。
“谢谢。”他满脸惊喜地冲我说。我刚想开口说话，他一拧身，挣脱我的手，一溜烟地跑开了，跑远了，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努力向前望去，想在人群里重新找回少年的身影，然而一切都不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使我恍然如坠入梦幻。
这条路已不是十年前的路了，我踱步在昏暗的晚霞中。
是真的吗。我抬头看一眼晚霞，它即将腿去，只在天边残留了一些彩色的光束，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也许是真的，但为什么我会有梦幻一样的感觉呢。不会是真的吗，可我的掌心中依然留有少年的气息。我不敢去解答这些疑问，它令我困惑。
我踱步在暗淡的晚霞中。路上的行人逐渐稀少，路边的各种摊位也陆续有灯光射出。我看着反射在地上的自己的影子，顿觉亲切异常，我不再孤独我终于有了陪伴。影子紧随着我，一刻也不会离开，它就在我的身边，和我并肩同行。我看一眼影子，我不敢多看，惟恐影子在我的注视下逃遁，就象刚才一样。
我感觉到了，在一眼之后我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十年前的少年又回到我的身边，此刻与我同行。
我的心被愉悦充满。我不知道天空是否还有晚霞，这已无关紧要，我不在乎晚霞中的踱步，只感受着一个少年。这条路和十年前的这条路已大不相同，可少年一定还是十年前的少年，他正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满脑子装着幻想和我并肩而行。我是这个少年吗，不，我只是我，而这个少年曾经是我。我向前方看去，迷蒙的人影和灯光使我的想象得以借助视线向更远出延伸。我看着，想象着，努力想把十年前的一切拉回到眼前。近了，更近了，一个少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身不由己地向他走去，一步一步，让少年的身体在视觉中显形。
猛然间，一股强烈的灯光把我的眼睛照亮，我的眼前一片明朗。
我站在一家食品店的门前，店内的灯光直射出来，笼罩了我也笼罩了这条路，笼罩了一个少年，一个弯腰低头正向橱窗内张望的少年。
就是刚才的少年。我的理智把我所有美妙的想象赶跑。我看到少年，这个令我生出许多想象的少年，手中拿着一张纸币。此时，他正把纸币交到营业员手中。
我木然地看着这个动作。当营业员把纸币捏到手里，我的身体象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心“砰砰”狂跳。我什么也没做，只呆呆地站着，我什么都不能做。
他就是这个少年吗，我怀疑自己。我把眼睛紧紧地闭上，然后睁开，逐渐清晰的依然是少年熟悉的背影。他在晃动但不模糊，我真想让幻觉再一次把我推入迷惑之中，可眼前的一切真实如故。
我没有动我不敢动我不能动，我忘了自己已僵立在原地很长时间。少年接过袋装食品，转身看见了我。我看清了他，一双清澈却略显惊慌的眼睛依旧在放射一星一点的光，我在思考那双眼睛，那双无数次在我印象中升起的少年的眼睛。
他楞了一下，随即欲跑开。我顿时清醒了，紧跨出几步，抓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中依然是那份感觉，但我已不能享受这份感觉。我看着他因慌乱而涨红的脸，我不知该说什么。那个少年消失了不存在了，那个在这条路上，在晚霞中踱步的少年已经不存在了，确实不存在了。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我的幻觉，我分不清。而现在一个涨红脸的少年站在我的面前。
“你刚才不是说没钱乘车吗？”我的眼光落在他手上的食品袋上。他不说话。从他失措的举止中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惧怕。我掌心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我不忍心再说什么。从他绯红的脸上我看见晚霞般的色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的手掌依然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
“我，我，我以后不敢了。”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
我蹲下身。我无法把一个少年的形象清除出我的记忆。我靠近他，我的脸上感觉到他急促、惊慌的呼吸，软绵绵的象婴儿的手覆在我的脸上。我努力把剧烈跳动着的心平息，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温和。在我的视觉里，他的脸依然和一个少年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做，告诉我。”我把目光轻轻地投向他的眼睛。
“我看见别人这么做我才这样做的。”
“谁，告诉我。”
“不认识的，是别的学校的。”
我嗟叹一声，向四周看去。这条路两边的灯熄灭了很多，行人更少了。这条路已不再是十年前的这条路了，一切都在变化，就连在这条路上踱步的少年也不存在了。
“你不可以这么做。”我脱口而出。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叔叔，真的，我保证。”你再也不会做了是吗你答应的，你不做了少年还会踱步回来吗。我从他的眼神中看进去，这是一双少年的眸子，清澈见底。不做了这是真的吗就象双眸一样真实。
“真的，这就好。”我的手掌察觉他在后退，身体不停地颤动。“你不用怕。”真的不用怕。我也曾是一个少年，并且我的脑子了至今还留着一个少年的身影，我甚至能看见“他”的眼睛曾和你一样清澈。
我松开手掌。他随即向后退了一步。“你不要去告诉老师。”他突然恳求，面带虔诚。如果这份虔诚不带惊恐的话，我真会以为这份虔诚就是那位少年抬头看晚霞时的虔诚。
“不会的。”我回答。真的不会，任何虔诚我都不会拒绝，我已经失去了虔诚的岁月，对于别人赋予的虔诚我怎么会拒绝呢，我需要虔诚人们需要虔诚整个世界需要虔诚。
我眼前发生的一切是虔诚吗。我皱了皱眉，这是虔诚吗。
我再一次看他。他又向后退了几步，我蹲着没动。这是什么样的虔诚呢，为什么我觉得和你背离得如此遥远。你怎么会离我越来越遥远，你把虔诚带走了，你即将和我的少年一起消失，化作一团雾气飘远，只留下一些无意的擦痕。你真的消失了吗。
我定睛向前看去，少年已经拔腿跑去，顷刻间消失在夜雾里。我好久没动。
这条路真的不是十年前的这条路了。我在这条路上踱了这么多年，时间已不知不觉流到今天，对于自然发生着的事物我还能说什么呢，就象我不理解少年不存在了我却还在踱步。夜真的来了，夏日的晚风很凉。我抬头看天上，晚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灰白的月亮，还有时隐时现的星星。在这样的夜色里，我无论怎样挖掘记忆，也看不见一个双手插兜的少年的形象。他被吞匿得不见踪影，究竟被什么吞匿，我无法知道。恍惚间我察觉出一种无形的力量，不是人能战胜的不是人能看见的，这股力量确确实实盘绕在我的周围，左右我的人生。
我能为之屈服吗。
一切都在改变，踱步的少年在变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可谁能改变晚霞呢，明天它照样出现。不是任何事物都能轻易被改变的。我抬头看着一闪一闪的星光，顿时从无数个小孔里泻出和少年的眼睛一样清澈的光，星光把这条路铺设得微微泛白。
我是否还要每天在这条路上踱步呢，是在晚霞中还是在星光里。
我的记忆中是否又会多出一个少年的影子。我不知道。
该发生的总要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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