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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竹林七贤   文 / 柳树下的童年
 



    本文对“竹林七贤”中的“三贤”提出了自己的新看法,视角很是独特。
    尤其关于“骨气”二字的新释义,读来颇为有趣。


    前些日子读了余秋雨先生的长文《遥远的绝响》,总体感觉还不错,虽然文中的主观思想欠缺了点儿,虽然行文的风格过于铺排架空了点儿,虽然蕴藏的感情不免泛滥做作了点儿,但如果我们不去注意这些,单看其华美的语言和雕琢的技巧,就会明白余先生做学者虽不足,做文人还是有余的,不必过于求全。我所不满意的,是余先生把历史人物理想化和诗歌化了,其中嵇康与阮籍的形象太过浪漫飘渺,这样虽然有利于余先生做文章,但对那些容易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的读者来说,却不啻是一种误导,所以要不得。在这里,我想重新探讨一下那个时代的人物,主要是竹林七贤。
    和很多其它的文人团体一样,竹林七贤这个文人集团存在着内部的分化,粗略地看,可以分为三个派别:阮籍、嵇康、刘伶、阮咸是一派;山涛、王戎又是一派;向秀独占一派。后人因为感情上的缘故,往往激赏阮嵇而贬抑山王,向秀因居两派之间而略偏前者,所以也颇有些口碑,但,如果我们从客观角度来加以分析,情况就全然不是这样了。
    嵇康刚肠疾恶,傲骨铮铮,对得势的司马氏集团采取决绝的态度,这在一方面固然很值得佩服,但从另一方面讲,他却远不及山涛对当时社会做出的贡献大。“山公启事”的典故是尽人皆知的,山涛能够积极顺应时代发展的潮流,不囿于派别门户之见,虽然在所谓的气节上略有不足,但凭着他一生的政绩,以及敬贤爱才,欲使人尽其能的一片苦心,还有忠心谏主不肯收受贿赂的德操,不因嵇康骂过自己就产生偏见而一心培养嵇绍的宽宏大度,我们就不能违心地说他“没有骨气”。至于“骨气”,这虽是个好名词,但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有积极意义的。黄宗羲、顾炎武是有骨气的,他们不像吴三桂那样两面三刀,但是,从更广大的意义上看,他们似乎不应该对满汉之别过分讲究,而最终无所为于天下;辜鸿铭、王国维也是有骨气的,他们敢于逆流而上,留长辫,着清袍,尊君复古,“较之奴颜婢膝以事权贵者,不亦有人畜之别乎?”(见林语堂《辜鸿铭》)但,骨头虽硬,却无补于世,反而妨碍社会的发展,所以也就不能免于被淘汰的命运了。
    不过,我很欣赏嵇康的那篇《声无哀乐论》。在文中,他自设七难七答。难者坚持声有哀乐,他则强调声音的客观性,认为所谓哀乐者,乃由人心中之感应而起,声音本身是不存在任何感情的——“夫声之于音,犹形之于心。”这个主张颇似柏拉图提出的“乐音与噪音甚至垃圾污垢也源于实体性的永恒客观理型。”另一方面也符合马克思的唯物精神。阮籍也曾写过一篇《乐论》,但他就不能像嵇康那样重视音乐本身的美。
  相对于《声无哀乐论》的客观理智。嵇康的另一篇《养生论》就充满主观幻想色彩了。在这篇论中,他既宣传道士的迷信,认为“导养得体,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又提出类似唯识宗的宿命论,坚持某些人无论如何修炼也不可能成仙,非常地不合乎实际。而七贤中的另一位人物,在这方面的主张就要客观先进得多,此人即是向秀。向秀反对嵇康提倡的“去滋味,寡****,抑富贵”的养生之术,认为“嗜欲,好荣恶辱,好逸恶劳,皆出于自然。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崇高莫大于富贵,然富贵,天地之情也。贵则人顺己以行义于下,富则所欲得以有财聚人。”又指出“求之以道,不苟非义。在上以不骄无患,持满以损敛不溢。或睹富贵之过,因惧而背之,是犹见食之有噎,因终身不食耳。”(见《难养生论》)向秀的这几句话揭开了嵇康理论自相矛盾的本质。嵇康本是主张脱离名教而任其自然的,但同时又主张禁欲、忘我等不合乎人之自然本性的道家修行方法,前后对照,则其观点不攻自破。
    对于那种具有魏晋色彩的不拘礼节的放任,向秀也有自己的看法,不一味从俗。他认为让万物各任其性固然是逍遥,但世俗的礼节也出于“天理自然”,不应片面强调逍遥而轻蔑名教,这个观点类似于黑格尔的视道德礼制为第二自然或第二天性。而阮籍、嵇康、刘伶诸人,就明显地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也就是所谓的“魏晋风度”。阮籍常常驾车载酒出游,至日暮途穷时,辄恸哭而返;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竟以迟起床、身上多虱、犯法狩猎等古怪理由拒绝出仕;刘伶的举动更是出格,他脱光了衣服坐在家里,遇见访客便笑着说:“我以天地为宅舍,以屋宇为衣裤,你们为何入我裤中?”
    “魏晋风度”这种奇怪的事物,我们也应予以客观公允的评价,单纯的欣赏和赞叹是不够的,更要有所取舍。魏晋风度只是那个特定时代的特定产物,“其时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老庄之说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为反动,而厌恶于世间则一致,相拒而实相扇,终乃汗漫为清谈。”(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七篇《世说新语与其前后》)当时以奇特的举止和玄虚的清谈为尚,所以如阮嵇刘伶之放任,并不奇怪。鲁迅还说过,魏晋人有两大嗜好,一是服药,二是饮酒。(见《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收在《而已集》中)服药者,一般服五石散,是由五种石料制成,其性燥烈,所以服后身上常发炎,适合穿旧衣(新衣容易擦坏皮肤),而且又不洗,以至浑身长满虱子,终乃“扪虱而谈”;饮酒者,放浪形骸之外,醉生梦死。服药的目的是飞升,饮酒的目的是避世,总之是对现实世界采取逃离的态度,所以旷达如嵇康者,亦不免拳拳于此,向秀能够不为时尚所拘,应该是难得得很了。
    此外,向秀的为人也是极诚挚平实的,他不像嵇康那样傲物不羁,也不像阮籍那样放逸脱俗。向秀为《庄子》做注解的时候,嵇康和吕安就曾嘲笑他,以为“言不尽意”,注也无用,徒然引出许多口舌,而向秀始终踏实地做自己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说,最终注疏大成,优于往昔数十家,吕安惊叹说:“庄周不死矣!”嵇康和吕安被司马昭杀害以后,向秀沉痛地作了一篇《思旧赋》。从文章流露出的感情来看,他对嵇吕二人始终怀有几分尊敬的感情,虽然他们的某些观点是自己所不能赞同的。
    七贤之中,最为人所诟病的,大概要数王戎了。戎字浚冲,临沂人,少时曾与裴楷拜访钟会,钟会称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后出仕,累迁封侯,邑六千户。王戎的父亲王浑逝世时,故旧念其恩德,集资数百万以为赠,戎不受,因此成名。可惜王戎成年后过于吝啬,据说他家里有一棵李树,是名种,所产甜李,味美无双,人人抢购。为防别人得到种子,他竟然想方设法钻出李子的核,然后才肯出售。他还常常和老妻日夜计算家产,被世人讥为“膏盲之疾”。但我想,王戎的吝啬未必出于本性,大概当时晋室昏乱,八王相残,人人自危,所以他不得不装出这般庸俗模样,以求保身,倘若像嵇康那样超拔,恐怕亦不能免于杀身之祸。而仔细论说起来,善于保身也是一种本事,一般人物是学不来的。当年勾践伐吴而归,范蠡即泛舟五湖,不肯因功受赏,文种留下来,反而被杀;刘邦打败项羽,赢得天下,张良便归隐山林,韩信留下来,仍是被杀。如范蠡、张良者,其心胸境界之大,远非文种韩信辈所能比拟,王戎虽然还达不到如此地步,但个中滋味,想来必定知晓一二,故能有这种迥异寻常之举。
  阮咸是阮籍的侄子,是七贤中的小辈,其性格大抵与阮籍类似。尝私通姑家鲜卑婢,居母丧时见婢随姑离去,骑驴追婢返家,理由是“人种不可失”。咸精通音律,能解乐音,时人誉为“神解”,超越了荀勖的“谙解”,善弹一种四弦有柱的琵琶,即“阮咸”,简称“阮”,今分为小阮、中阮、大阮、低阮四类。
    竹林七贤的故事流传至今,仍为世人所津津乐道,其原因恐怕不在于七贤的学识见解,而在于他们的突出个性。如阮籍之放任恣肆、嵇康之高旷傲兀、向秀之坦诚平实、山涛之清简大度,均是典型,在对比中容易产生趣味。相对而言,我倒是最欣赏向秀,他这个人比较实在,有什么就是什么,决不夸张作态,这种精神是其他六贤所缺乏的,所以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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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3-5-1 18:10:51 投稿 | 字数3112 | 责任编辑:yeebo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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