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琴岚，快下来，动作这么慢，要迟到了。”星期天一大早，沈梅站在自家屋门口，冲楼上的女儿喊。
女儿今天第一次去芭蕾舞培训班。沈梅早早地起了床，烧水，找衣服，还特地到小摊上买了半斤小馄饨，一袋鲜牛奶。准备妥当后，沈梅走出屋外，招呼楼上的女儿。这条里弄本来就不宽敞，经她尖脆的嗓门一嚷，左邻右舍几乎都听见了。她暗地里观察有多少双眼睛往这儿瞧。此刻，她的内心兴奋得不能自持。瞧吧瞧吧，为什么不羡慕为什么不说话呢你们傻眼了吧，这破地方会有这种事，新鲜吧，我就是要做给所有人看看。沈梅抿住嘴唇，暗自窃笑。
“啊呀，快点。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当刘琴岚睡眼惺忪地出现在楼梯口时，沈梅一把拉过她，大声嚷嚷。“从这儿到艺校，有一小时的路程呢。看看，昨晚刚做好的头发又乱了，叫你注意点，没听见啊。快去刷牙，洗脸。”
早餐的时候，沈梅让女儿坐在屋外的空地上，边让女儿吃饭边替女儿梳理头发。
“艺校很讲究服饰打扮，你可不能太随便。”沈梅手上忙着，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一大早，别说这么多，又不是了不得的事。”沈梅的丈夫刘正峰忍不住说了句。
“你懂什么。”沈梅狠狠地白了丈夫一眼。
“哎呦，轻点，头皮弄痛了。”刘琴岚失声叫道，把嘴里的一口馄饨吐了出来。
“别撒娇，以后有你的苦吃。我为你的前途操心，你要为我好好争气。”沈梅梳完女儿的头发，端详了一阵，这才放心。
“大清早打扮得这么漂亮，做客去啊。”
沈梅回头一瞧，是邻居黎晓妹。“不做客。我家琴岚被艺校录取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噢，有出息。去学什么呀。”
“芭蕾。琴岚的身体条件好，我想让她往这方面发展。”
“芭蕾这东西好，是艺术，将来有出国的机会。真这样，你们全家就沾光了。”
“这得看她自己。”沈梅说着，用手指戳着女儿的脊梁。“听见没有，主要是靠你自己。”
“完了没有，送完她我还要上班。”刘正峰从屋里推出自行车。
“等等。”刘琴岚刚要坐到自行车上，被沈梅叫住。她跑进屋里，拿了块干净的抹布。“车架这么脏，不把琴岚的裙子弄脏才怪呢。艺校可是个干净的地方。”
“快点，别磨蹭了。”刘正峰等不及了。
沈梅把车架反复擦了几遍才放心。
“小心点，别闯祸。”父女俩走出一段路后，沈梅又高声叮嘱了一句，同时扬了扬手。她的手上还拿着那块抹脏了的布。
“别不放心。”黎晓妹看着她不安的模样，说道。
“哎。”沈梅垂下手臂。“怎么能放心呢，谁知天下父母心啊。”
“就这么回事。我算彻悟了，子女的事，由他们自己拿主意，你操心也没用。你看我们家两个儿子，我从来不过问他们的事。”黎晓妹说。
五十多岁的人了，什么事都不懂，风韵倒还有一点，沈梅心想。我知道你是说给我听的，羡慕了吧。还无所谓呢，瞧你们家两个儿子，大儿子送送报纸，小儿子不就是职校生吗，天天数数钞票，钱数得多又不会进你的腰包。她暗地里贬低黎晓妹，嘴上却说：“对呀，还是你超脱，我能和你一样就好喽。”
“你这是自找麻烦。”
“哎。”沈梅叹口气，象是有满腹委屈。“我是为下一代着想啊。我这样做，可不是为自己。我是……，是为了她的人生有一点意义。意义知道吗，我不希望她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
“噢，意义，懂了懂了。”黎晓妹看一眼表。“哎呀，该上班了。”她返回屋里，拿起提包就走。
沈梅扬起头，朝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投去轻蔑的一瞥。到底懂些什么，就你这急匆匆的模样，一辈子就只配住这样的弄堂，沈梅心里暗自嘀咕着。
不出几天，刘琴岚学芭蕾的事，全弄堂已人人皆知。她每次从艺校回来，沈梅总是拿着毛巾等在门口，替女儿擦汗，还不失时机地唠上几句。“啊呀，累坏了吧，妈一定得准备点好吃的，给你补补身体。”这种时候，刘琴岚总要避开母亲，躺进摇椅，什么话也不说，任母亲在那儿唠叨个不停。全身各个关节的酸麻长时间地侵扰着她，搅得她心烦。她闭着眼睛，不去回忆老师教的动作，她在想着和伙伴们游戏的日子。
这样过了有半个多月。一天，刘琴岚和往常一样回到家里。她的心情明显比开始的几天要好。没有疲乏的样子，也没有闷闷不乐，在家门口，她还饶有兴致地做了几个芭蕾的动作，这个举动引来邻居们的啧啧称赞。
“沈梅呀，还是你的女儿有出息。”
“吆，这么短时间，学得还真不错。”
“你们家琴岚要成舞蹈家了，将来出息了，别忘了让我们沾点光。”
听到这些赞叹的话，沈梅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拍拍女儿的后脑。“刚开始，还不知道以后呢。”她嘴上说着，心思早已飘到很远的地方。那些赞美的声音象潮水，淹没了她熟悉了几十年的石板路和木质的屋门，然后又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双高举的手臂在她周围飘扬，托着她向上攀缘。
“小沈都笑得合不拢嘴了。”说话的是黎晓妹。
沈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推开女儿，说：“去休息吧。”
“我就在外面坐一会儿。”琴岚答着，坐进了摇椅。
沈梅也忙着把屋里的小桌搬出来，放上已准备的饭菜。“等着，我做了你爱吃的糟鸡。”
“又破费啦。”黎晓妹看到后，说。
“什么破费，给她吃好一点，应该的。”
“当然，身体顶要紧了，这可是本钱。”黎晓妹说完，呵呵地笑了。
“不就是为了她的前途吗。”沈梅说。“否则，我也不会让她受这份苦，都是独生子女，谁家不宝贝啊。”
“说得有理，老阿姐。现在不破费点，以后怎么能飞黄腾达。”沈梅觉得背上有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黎晓妹的大儿子邵运祥。
“你呀，没大没小。”沈梅斜了他一眼。
邵运祥“哈哈”笑着走到刘琴岚的摇椅旁。“还是小姑娘有出息，人小志气大，啊！”他双手撑在摇椅上，打量着刘琴岚。“天生跳芭蕾的料，要好好用功，不能辜负你老娘的苦心。”
“小邵，别说滑头话。”沈梅说。“拿我们琴岚开心啊。”
“不，我哪敢，这是真心话。”
“唉，你呀，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出息都没有，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太没有意义了。”沈梅冲邵运祥说。
“是，是。”邵运祥眼往上翻，使劲地点头。“小姑娘，听到啦，你妈要你活得有意义。”
“什么呀。”刘琴岚无奈地说。突然，她一把拉过邵运祥，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告诉你，我们那儿条件很好唉，每天有冷饮还有点心吃，天天换的。”
“哦，真的这么好啊。”
“真的，所以我才喜欢到那里去。”
“你天天去的目的，就是为这个。”
“是啊。”
“哦，不错，真的不错。”邵运祥微微地点头。他直起身子，目光正好撞上沈梅的视线。
“不错，不错啊。”他冲沈梅使劲地点头，并翘起大拇指。突然，他笑了，只是一个劲地笑，停也停不住。
“有病。”沈梅看着他的表情，奚落地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