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战争终于爆发了,虽属意料中事,还是让我颇感震惊。就像人们明知自己早晚会死却仍然忌讳言死一样,我是从不愿意逼迫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战争的。 这场战争使我想起了三个人物,就是题目中那三位,他们都曾经在行动和理论上反对过战争。 墨子反对的是侵略性的战争,是他所谓“强凌弱,众暴寡”的战争,但他并不反对抵抗侵略、保卫和平的战争。墨子也曾凭借自己的智慧阻止了多次战争,如《公输篇》中记载的止楚攻宋的事迹及《鲁问篇》中止齐伐鲁、止鲁攻郑的事迹,都是值得在历史上大书而特书的。但不知为什么,人们对墨子总是缺乏应有的尊敬与感戴。他在世的时候,就屡屡碰壁,死后一千年,也只有一个韩愈与之遥相呼应而已,难道果如鲁迅所说,伟人只是群众唾沫的替代品么? 不同于墨子,甘地与托尔斯泰反对一切形式的战争。在《复活》的最后,托尔斯泰借聂赫留朵夫的思考为自己找到五条生活准则,其中就有这样两条:“爱敌人。勿反抗。”清末民初中国有名的狂生辜鸿铭也曾与托氏有过书信来往,在信中托尔斯泰对中国的传统文化赞不绝口,但当言及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时,托氏则认为,中国人应该保持一贯的忍耐性格,放弃暴力抵抗,这样才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我相信,作为一个国际性的大文豪,托尔斯泰决非站在沙俄立场上来劝止中国的抵抗,这只是他个人的一点见解而已,人既不能赞同其观点,彼亦不肯牺牲自己的主见以阿附之。受托尔斯泰影响,甘地也是一个坚决的非暴力主义者,为了抗议英国人的殖民统治及种族歧视,他曾经十六次绝食,好几次险些饿死。甘地说:“我们只受打,不还拳,我们用自己的痛苦使他们觉察到自己的不义,这样我们免不了要吃苦,一切斗争都是要吃苦的!自己受苦意味着对人的信任和希望,意味着对人性中某种善端的尊重。这也是一条自我忏悔,自我纯洁之路。最后,如果你是正确的,你就会在经受重重痛苦之后取得胜利,如果你错了,那么受打击的只是你个人而已。”不管怎么说,甘地胜利了,英国人放弃了对印度的殖民统治,五万五千士兵都镇压不住的宗教冲突也被这个手无寸铁的干瘪老头平息下去。甘地是伟大的,“后代的人将很难相信,我们的地球上曾经生活过这样一位人物。”爱因斯坦如此称赞他说。 曾有那么一段时期,我沉浸在不抵抗主义的美梦里面,以为籍此便可建立起人间的天国,就譬如搔痒吧,通常情况下,都是越搔越痒,终至搔出血来,但如果不去管它,自己忍耐一会儿,也就没事了。可是到了后来,越来越多的例子向我证明,一味地不抵抗太过理想化,纵然理论上正确,也终究无法适应这个现实的世界,对于眼下的战争,我们只有从暴力中谋求和平,别无它策。 新托马斯主义的领袖人物马利坦在构建自己的社会理想时提出过“以神为中心的人道主义”的概念,指在对神的崇拜中使人格完满、实现对他人的爱的一种新人道主义。这种人道主义使“神圣的事务”与“人类的事务”一同进行,它尊重世俗事务、关心尘世幸福。我想,在很大程度上,墨、甘、托三人的思想都与此概念有所契合。 人道主义不用多说,这里只谈“神圣的事务”。 墨子是主张“明鬼”的,他认为人的行为应该更多地体现“天志”,才合乎大道;甘地常常一整天不说话,用以表示对神的尊敬;至于托尔斯泰,他的宗教思想也可以从《复活》最后那五条生活准则中看出——“对上帝要虔诚”。 其实,他们这种尊神的主张都有其社会根基。墨子那个时代,许多知识分子已不大相信鬼神,如孔子便主张“近鬼神而远之”,老子的无鬼思想就更不用说了。墨子有见于先民对鬼神信仰的衰落,乃极力倡言“明鬼”。甘地站在维护印度传统文化、经济与思想的角度上,也笃信宗教,这与其抵制英货的主张是相通的。托尔斯泰的尊神则是因为他看到了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以个人为中心的错误价值取向,为防当时尚不完全资本主义化的俄国也发展至此,才大力主张把个人价值同化于对神的崇拜中,以达到个人与社会的统一。 从根本上讲,他们的这种主张都是具有复古倾向的,不合乎历史发展规律,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其为错误思想,毕竟凡事没有一定的标准,何妨言论自由呢?而且我至今尚在怀疑,人类到底是在进化还是退化。 此外,在生活上,他们三人也颇有相同之处。感觉中,他们似乎都是一副苦行僧的样子。墨子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不治私产,其自苦程度是不难想见的。甘地出门坐三等车厢,住贫民窟,戴铁框眼镜,身上也只披一件自己纺织的土布而已。据云他自南非回印度时,就已打算抛弃一切个人财产,而印度独立那天,这位最大的功臣却于纺纱之后,静静躺在加尔各答贫民窟的芭蕉叶凉席上睡着了,旁边放着他的假牙、木底鞋、铁框眼镜和一本《薄伽梵歌》。印度独立不久,正赶上甘地的七十八岁生日,政府专门为他录制了广播节目,他仍然拒绝收听,他独自坐在家里摇着纺车,听纺车摇动时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他说:“这是人世间微弱而凄惨的哀怨声。”托尔斯泰出身贵族,也曾有过一段声色犬马的生活,但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他逐渐厌弃了这种生活,他开始梦想做一名农民,并付诸行动。可无论怎样努力,人们还是把他当作贵族老爷来对待,尊敬他,惧怕他,对此,他渐渐感到无法忍受,于是在八十二岁那年,他留给妻子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了,并死在了半途中。 墨子我不清楚,甘地和托尔斯泰都是素食主义者,这也是他们自苦的方式之一。有趣的是,这种做法在一定程度上符合了中国所谓的养生之道,故托翁年逾八十,仍能纵马扬鞭,若非出走染病,他不会死于八十二岁。甘地活了七十九岁,虽曾多次绝食,仍然十分健康,若无谋杀事件,他也不会就此死去的。 还有一个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都不重视文学。《墨子》是先秦诸子中唯一不具备文学色彩的一部书籍,甘地的自传也同样质朴无华,托尔斯泰虽是举世无双的大文学家,但从他谈《战争与和平》时那句“《战争与和平》只是作者想借以表达和能够在其中表达他所要表达内容的那种形式”即可看出,文学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思想的载体而已,并不占据重要的位置。刻镂文章之色,谁云不美?虽心知其美也,仍以思想为重,这就是他们三位的伟大之处。 的确,墨子、甘地、托尔斯泰是伟大的,中国、印度、俄罗斯也是伟大的。甘地被印度人尊为“圣雄”,其地位之高,不仅空前,恐怕也要绝后。托尔斯泰这个名字在俄罗斯人心目中简直高于一切。独独墨子,一直以来都被正统人士视作离经叛道之徒,不予认可。至近代虽略有改观,其声名比之孔孟老庄仍是不可同日而语,这对于中国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大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