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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亲家出来，已是晚上八点多钟。秋天的夜晚，没有风，空气中透着些凉意。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一个人回家，走在每天重复要走的街上，没有心情，也没有感觉。平静的生活其实是一种简单的重复，它早已成为习惯，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身边溜过，那么不经意，仿佛自己从来就没有刻意追求过什么。三十多年了，少年的迷恋、青春的困惑、憧憬和追寻，随着平淡而负有责任的日子的来临，渐渐隐去。今晚一个人回家，没人陪我，就象很多年以前，我还未有家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在晚饭后到街上行走，漫无目的。有了家，心里就有了一份牵挂，有了一份归属的感觉。无论这个家带给我的是琐碎还是平淡，很多年以前的茫然、冲动和盼望已不会回来。
今晚，难得一个人回家。
“鲜花要吗？便宜了。”快到公交车站时，我看见街边一个卖花的乡下姑娘在向路人叫卖。
街上不是很明亮，行人从她面前匆匆走过，并不在意她的存在。
姑娘推着一辆自行车，后架上放着一个纸盒，里面插着鲜花。鲜花用塑料纸包着，花朵上还套着泡沫做的保护网。行人不是很多，她的叫卖声在夜色中非常清脆。她手中拿着一枝花，几乎每个行人走过她的面前，她都要伸出拿花的手，叫卖一声。
一只握花的手伸到我的面前。“买花吗？便宜了。”
我停住脚步。说实话，这些花鲜艳不再，一枝一枝地摆放着，孤零零的。
“买一点吧。”见我停步，姑娘从箱子里拿出几枝花，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眼光落在箱子上。纸箱的角落，堆着一些白色、紫色、黄色的小花。花朵只有指甲般大小，细细的枝杆很长，象草。我突然觉得这些小小的花骨朵比一枝枝的鲜花更具生命力，尽管它们杂乱地躺在纸箱的角落里。
“这个怎么卖。”我问。
“五块钱一把。”她见我不回答，又加了句。“你要，三块钱卖给你。”
我摸摸口袋。身边没有零钱，口袋里的一块钱也是为了乘车投币，向母亲要的。
“一块钱，卖吗？”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象是在盘算。见我要走的样子，她赶紧说：“那你不要挑，一块钱我抓一把给你。”
我走在街上，公交车从我身边开走。夜很黑，我知道在这样的夜晚，是不可能把百元的钞票兑成零钱的。好在走回去，也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我没有走大道，而是沿着小河往家走，手里拿着一把似花似草的植物，手心感觉湿湿的。就这样一个人走着，渐渐地，心也感觉湿漉漉的。
我看一眼手中的花，漆黑中甚至看不清它们的颜色。但我知道它们是一些白色、黄色和兰色的小花，今晚，它们陪着我一起回家。夜柔和起来，那些花也许长在路边、草坪上、树荫下，它们看着我，有一些深情，我心为之一动。很多年前那个满脑子幻想的少年，很多年前那个怀着对未来日子企盼的青年，今夜走到我的身边，伴我回家。初秋的冷风中，吹过隐隐的浪漫，在心底。
打开屋门，点亮灯。光线下，我看见手中的花有的已折断，有些已枯萎，杂乱的叶片附在枝杆上。我把它们放进水池，一枝枝地挑选，修剪，然后洒上水。灯光下，这些小花立时鲜活起来。
我把它们放在墙角的矮柜上。淡粉的墙，衬着这些不同颜色的小花，屋子里于是有了一份生动。我坐在沙发上看它们，我看到了那些丢失的岁月，散落在草地上的笑声，那些年轻日子里无中生有的心情。很多年前，读到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每天浪漫一会儿》。文章的内容记不得了，标题却记得真切。这么多年，浪漫是现实生活中很奢侈的馈赠，而我们每天都只在平淡、琐碎、竞争、忙碌中度过，浪漫也抽不出空。而今晚，当我面对无名的小花，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心中有了一份浪漫。其实，浪漫是一种感觉，它不是物质，现实中没有，只存在于心里。
我调暗室内的灯光。柔和的光线，把内心和白昼里的世界隔开。
半躺在沙发里，我回头看一眼墙角里的小花，心里涌起淡淡的忧伤。
隐隐的、一丝一丝的、青春的忧伤的感觉。
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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