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是一段不太明朗的时光，没有太多的情节可以清晰地记忆，可一想起来，记忆中总会有大片大片的阳光，从天空洒下来，洒向那一座有着一层又一层台阶的学校，我正沿着台阶走下来，身边是小小的影，与我同行。而这时的我，总会望向远方。
还是记得第一天走出家门到乡里中学时的心情，许多人都来了，新鲜的面孔上有着新奇的神情，站在走廊上，十分热闹。我们的名字被分成四班帖在教室的门上，许多人在挤在那儿观望着，寻找着，高声地谈论着。我靠着走廊的墙壁站着，神情有些茫然，刚从小山村走出的我，对这一切都充满了陌生的畏惧。我注意到那墙壁特别地白，教室有着宽大的窗户，十分明亮。许多人找到了同班的同学成群结队地在那儿聊天，人渐渐地少了，我才不费力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二班，初一（二）班。
初一的时光是怎么度过的，已经全然没有记忆，只记得和读初二的姐姐在表姐家寄住了一个学期。一进门，那仓库改造成的房子就有种湿气迎面而来，而且阴暗得终年看不到阳光。表姐日日不疲地用她的大嗓门教训小表妹，而我也还能在她的大嗓门下背着课文。五个人一间屋子，摆着小学的、中学的课本，窗户很小，阳光透进来时，会让人有种莫名的欣喜。
后来我们搬到了曾外祖父的旧房子里，学校是沿着山的坡度建着的，学生宿舍、操场、教学楼依次排列，由一条长而陡的台阶连接起来，我们的房子就在山脚下。那是一座没有盖完整的小土房子，久没有人住。一些横梁悬空着，可以一直看到房顶的青瓦斜椽。房子也不是封闭的，只有三面砌墙，另一面与隔壁舅公房子的后院连着，只隔着一堵开放的围墙。后院很大，种着一棵很老的桃树，枝叶繁茂。
房中只有一个屋子，屋子用报纸裱糊着，小小的窗户嵌在厚厚的土墙上，一盏白炽灯沾满灰尘。我们提了几桶水把房间洗了，搬来一张旧桌，一个床架，铺上草席被褥，搬出我们新发的一堆课本摆上桌子，我们就在这儿安了家。有一张挺漂亮的竹藤椅，洗干净了，坐着感受了一下，挺舒坦。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不到全部的房间，于是留下一条光路，我看到了阳光中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于是我们成了和别人都不同的半寄宿生。我们从家里带来米，因为有一个小厨房，还运来了一袋的剧木屑，可以煮些简单的菜。饭是学校的食堂蒸的，我们偷偷将饭盒放在老师蒸饭的一边，这样比较容易找到，也不会丢。食堂在学校一进门的地方，每天我都带着饭盒去学校，放在食堂，放学时带回来。姐姐有时从学校买来一毛钱的菜汤，有时自己煮些从家中带来的晒干的青菜或是萝卜片，有时则是在学校炖些黄豆、芋头，放些调料就可以吃了。这种日子过得挺美，我们不象寄宿生要受学校许多的管束，也不象通学生式的生活，有家人管着，还有许多的杂事，除了读书上学，我们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做作业、看小说，抄歌词也是我们喜欢的，还有一些诗歌，小语，抄了好几本，有时就一首一首对着本子唱下来。姐姐一个要好的同学常来这儿玩，有时也不回家，宁愿与我们挤一张小床，小房间多了许多热闹，我们如快乐的鸟儿飞来飞去，安静时栖在一起，高兴时一起唱：“踏着夕阳归去……”
那是一段没有雨天的日子，感觉中每天都迎着新升的阳光走向学校，走向那一级一级升高的台阶，春天的阳光温和带着欣喜，夏天的阳光初升就有热度，冬天盼着阳光早早溶化冰冻，我们在阳光中搓手跺脚哈着气。中午时分，阳光将影子缩在脚下，沿着台阶一步步地移动，从学校到小屋，从小屋到学校。几分钟的路程，简单的路线，一头连着我们的语数英，一头连着我们单纯的快乐。少年的时光从不知道清苦，日子如清晨初开的茉莉，有阳光就会欣喜，有雨露就会芬芳。
春天时，我们会从园中折下大把的桃花养在瓶中，花慢慢地开也慢慢地谢，粉红的桃花开完了还有红艳艳的杜鹃；夏日蝉鸣蛙唱，小院池塘中的荷花擎着高贵的花朵，也有暴雨，将天空洗得很蓝很蓝。我们会到不远的小溪边洗衣服，那往往是夏天傍晚的时候。据说靠近石头的水中常有鱼，我们就在这溪里寻来寻去，沿着上游走到下游，再从下游寻到上游，却总也不记得有寻着过一只小鱼。
后来的小屋，又增加了表姐了。周末时会与表姐回秀峰的外婆家，她回家的心情总是太急，有时就在周六早上最后一节课一上完，不吃饭就往回赶，而我总要在那几百级的石阶里落后下许多，喘着气看着就在眼前的半山亭，却怎么也走不到。外婆每次都要给我们备些熟菜用罐子装好了带去，我们可以有两三天的好伙食，然后只能凑合着过日子。我是不管钱的，据妈说当时每周只给我们五元钱，说是除了买些油盐，叫我们什么也不能浪费了。开始羡慕别人的新衣裳，而我从来没有买过衣服，我们穿的都是福州表姐的旧衣，就是这样，也少得可怜。我知道妈在家日夜操劳，已经十分不易，于是有些情绪渐渐消退，有种理想渐渐升腾。昏黄的灯光下，那高高的书堆能带给我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需战胜它，在初三的日子里好好努力。
幸而读书对于我不是什么难事，清晨天没亮，学校就放起床曲了，因为离得近，可以听得见。睁开惺忪睡眼，嗑睡虫还没有醒，用冷水洗个脸，它才一激灵跑了。于是开始读书，早起迎着黎明的感觉很好，似乎一天也变得长了。夜晚有时去学校自习，有时就在屋中从这门看到那门，做无数的习题，一遍遍地背书，重复着重复，从生疏到熟练。后来考试如家常便饭，每周的成绩排行版可以看到自己的名字，却似乎依然没有把握。
那个夏天特别热，我坐在考场的最后一排靠近门边的位置，考得特别从容，做完题检查完还有时间，我还会看看校门外等候着的人们，学校里一排的阔叶树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精神。
“妮儿，成绩出来了，505分！”
“不可能吧，540分考505分，抄错了吧？”
“没错啊，快看吧，数学，112；语文，105；英语，98.5……”
记得那是一天的中午，我从家里跑出，跑向那条带来消息的石子路。一抬头，阳光正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天空特别特别地蓝。
2003年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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