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学校的广播的音乐响了，又要做课间操，可是我是不喜欢这个时间的，因为我还没有学会做操，在学校我什么都比别人学得好，可是做操我还没有学会，因为乡下的小学是没有广播操的，我是这个县城小学二年级的插班生。
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觉得别扭，个子最小的我却要站在最后一个，因为学校是要评分的，老师怕被扣分，就让我站在最后，在一个最高的男生背后，叫我注意看别人是怎么做的，自己学。别人都在按节奏做动作，全操场只有我一个人傻站着不动，每次我都不知怎么从头部运动盼到最后的整理运动的，总算结束了，我舒了一口气。
春天来了，操场的四周种着许多的树，还有修剪得整齐的篱笆草，都长出了新叶来，嫩嫩的，让人感觉欣喜。
我在队列的尾巴站了一个学期，其实我也学会了的，只是一直都站着，我也习惯了。三年级了，我终于可以站在第一个做操了，听着音乐，开始高兴起来：“小小的一片云啊，慢慢地走过来，请你们歇歇脚啊，暂时停下来……”我轻轻地跟着音乐唱着，原来这首歌这么好听。
天冷，每天都是和外婆一起起床，穿过清晨的街道，没有几个人，只有炸油饼的和一些早点摊子摆开来，煮着汤圆和扁肉之类的小吃，腾腾地冒着热气。吃完饭我自己去学校了，我当了学校的值日员了，轮到我们时，就去学校办公室一人领一个红袖套戴着，做操我们是不用去的，我们要给各班评分呢，想起自己在站在最后一排的日子，有点恍惚。下午放学时，还得等所有的班级做好卫生了，我们去检查一遍，记好分数再回去。
外婆回去了，我开始想家。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小姨家里，又要在这个学校读书，说是老师比我们村的要好些，要我好好读书。可是我并不喜欢。还好姨姨家里还有电视看，这是我最大的乐趣了，我学会了好多的折纸和别的手工，《旗旗号巡洋舰》，《大宝和小宝》是我最爱看的，是木偶剧。可是晚上总是不能看得太迟了，因为晚上天黑，我还要到姨姨的另一个宿舍去睡。姨丈有时会说：“别看了，天天看电视，都看了几个小时了。”他不多说话的，所以觉得他似乎不太欢迎我。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别人每天都是回自己的家，可是我的家好远，望着天上的云飘过，那不会是从我的家乡飘来的吧：“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轻轻地向我召唤，当微风再次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向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当然，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个词叫“惆怅”，还有个词叫“飘泊”，我只是觉得我好想回家，明年我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寒假的时光在我才找到呆在自己家的感觉时就结束了，妈总是说：“你要好好读书的，还是去吧，将来和姨姨一样。”我有一千个不愿意，可是妈的话是要听的，可是每次坐车对我来说无异于是痛苦的折磨。强烈刺鼻的汽油味，颠簸的山路，在两个小时漫长的旅途里，我觉得自己的肚子在不住翻腾，嘴里在不住地泛酸水。到了，终于到了，我已经面色苍白，下了车，我吸了一口气，两个小时，我都是用嘴呼吸的，可是残留的汽油味似乎在我的鼻子中还未散去，我哇一口吐了出来，眼里溢出了泪水。
又开学了，电视是不看了，自从姨丈没说什么就把我在看的动画关了开始。没有了电视，我总是吃完饭就走回自己的屋子里，搬一只凳子，在窗前跪着，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们，还有些水果贩子们拉着车走过。汽车是不多的，偶尔开过来一辆，鸣着或长或短的车笛，再扬长而去。一辆，两辆，三辆，我数着，可是如果加上那种嗡嗡叫的老鼠车，我就数不过来了。还有人力车，看坐车的人在车上很惬意，还东张西望着，可是蹬车的人好辛苦，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坡，我看他用力踩了几脚，冲上去了。有时还有歇脚的人们，挑着担子卖小吃的，卖山楂的，传出一两句没什么生气的叫卖声。有时竟好久没有人，空空的街道，只有对面的小杂货店的老板在打瞌睡，偶尔还有一两只肥大的老鼠四下张望后，穿街而去。
不知看了多久，我也有点犯困了，于是我只好转移视线，窗前有棵大树，叫不上名，很高了，我想，大概已经长了几十年了吧。啊!什么时候它光秃秃的枝干上长出了叶来了呢，叶子真多啊，娇滴滴的嫩绿色，是春天来了呢，树也热闹起来了。树实在是太高了，它就在我的窗前，竟然会有那么多的枝杈，数不清的叶子，有些树枝离我好近，我总觉得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它，或许可以摘下一两片叶子来，可是真伸出手去，却总也不够不到它。树干是长得老了，有着黄褐色的树皮，上面居然会有一些小小的草长出来，是风儿把种子送到那儿了，可是树干上没有太多的土，它怎么能长得大呢？我痴痴地望着，我想它也许只能长这么大了，谁让它呆在那么高的树上呢，可怜。我知道，夏天来时，树叶会长得很密，把底下的路都遮住了，我可以沿着路一直走到学校门口都晒不到太阳。可是它也会长毛毛虫，吐着丝吊下来，有时没有注意，它就掉到你有脑袋上了，甚至脖子里，让人毛孔悚然。
还好现在是春天，春天来了，空气潮湿起来，天亮得一天比一在早，太阳也似乎一天比一天地离我们近了。早上还是透着丝丝凉意，中午放学回来时，太阳升得很高，照在身上，已经觉得微微冒汗了。
春天的小雨下得没完没了，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我有些烦。夏天来了，学校门口热闹起来，有五分钱一小杯的冰水卖，有着淡淡的红色和水密桃的味道，还有一分钱一粒的杨梅，酸酸甜甜地，特别好吃。可是夏天是让人既爱又怕的，夏天上课，总让人犯困，而且时不时来一场暴雨，雷声似极恐怖的怪兽，如果是在学校还好，如果是夜晚一个人在房间里，我就会把门关得紧紧地，不让声音透进来。再极认真是做作业，这样也就不会注意它了。它有时会发恕似地大吼一声，地也似乎随着震动，闪电将天空撕开似的裂了一条缝，照亮了黑漆漆的天，雨就那么倾倒下来。除了闪电的光芒，四周都是暗的，除了大雨打在屋顶、冲刷着水泥地的声音，再听不到别的声响。屋子里的灯不亮，做完了所有的作业，只好睡觉，迷迷糊糊地，夜里醒来好几次，身上没有被子，觉得有些凉。
我总是想起家乡的那条青石板路，再往上就是我的家了，还有那条小河，我和姐姐常去洗衣服的，常光脚在河里找那种极小极小的鱼儿，捉住了可以装在玻璃瓶子里养的。可是这儿除了水泥地什么都没有，我要回去读书，我一定不来了，这次是真的不来了。
“妈，我回来读吧，我会读好书的。”
“四年级都读了一个学期了，读完四年级就回来，好吗？”
“我、我不想去，真的不想去了……”
“就最后一个学期了，妮儿，乖乖的，嗯？”
“……”
好吧，就最后一个学期了，我想。
唉，又到了这个小屋里来了，走廊那头的房间里放着唱片：“绿草萋萋，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什么时候才会长大，那时又是什么样子，我想我一定读完书了，不用再一个人离开家乡了，然后呢，我也不知道。
春天又来了，我尽量不去想家。窗外的树上，又有细细的新叶子长出来，我知道，等它长大了，长密了，长到把阳光都遮住时，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天天都在窗前看着，叶子一点一点地长大了，长宽了。颜色也从那种新的浅浅的绿，渐渐变得深了。它把树干的空隙慢慢地，慢慢地填起来，觉得它离我又近了些。有时下雨，叶子被洗得很干净，可以闻到淡淡的叶香，阳光照着时，我抬头正遇上漏下来的光线，我被那一缕神奇的光线吸引了，它是从哪一个枝丫漏下来的呢，怎么会时隐时
现，如变魔术般，它沿着一条长长的路，从高的天上透过树叶，划了一条直线，到了我的眼里，我伸出手去，接住它，它就在我的手掌中晃着，多美。
风懒懒地吹过，带着些热气，阳光也灿烂起来了，天空一片蔚蓝，几朵云飘过。那是故乡的云啊，一定是，家乡的高高的天空上不是常飘着这种美丽的云彩么？还有那山坡上的草莓，一定又大又红了吧。我要种一棵豆子在盆子里，插上小竹签，夏天到时，一定也会结几个豆荚的吧。那种细小的小银鱼也要尽量的多养，暑假来时，就去那条小河边，站在水中，让水轻轻地流过脚丫，悄悄地把鱼儿捧在手中，它是一点也不知晓的。想着想着，我微微地笑出声来。
是啊，春天就要过去了，当叶子把阳光都遮住时，我就要回家了。
2003年4月13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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