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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武松的非文本生活   文 / 五行缺水
 

        “范例观念中所栖居的那种歧义性是众所周知的。” 
                             ——(法)德里达 
    
   
                   景阳冈 
  武松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 
                 ——《水浒全传》第二十三回 
   
  有一年多没有见到武松了。 
  武松从清河县出走,是在一年前,而就在那时,我从朋友处借来一些钱,在这阳谷县的景阳冈山脚开了一爿酒店,那时我的酒店还不叫“三碗不过冈”,这只是官府为了提醒来往客人而强制给我取的名字。天下能喝酒的好汉很多,三碗能过冈的也很多,武松是其中一个。 
  在我的心目中,武松不是英雄,他是作为一个酒鬼而存在的,英雄必须是内在素质与外在环境综合在一起的产物,而环境可以起决定性的作用,“时势造英雄。”就是这个道理。 
  一年前,武松出走清河县,在我这里喝酒时就已显出了他作为酒鬼的特点。他说他要喝酒,我给他斟了酒,他一连喝了十八碗,十八碗下肚的过客真的不多,而武松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而这十八碗酒下肚的结果是:武松醉了。 
  醉了的武松在我这里住了一晚,便启程离开了,他说他要去找小旋风柴进。我想,那柴进肯定也是一个酒鬼,一个酒鬼最失意的时候只会去找另一个酒鬼,这我清楚。  
  我以为不久后的一天,武松会与他的酒鬼朋友柴进一起来我的酒店喝酒。但我错了,武松是一个人回来的,就在昨天傍晚,他一个人提着哨棒又来到了酒店。 
  我认得他。武松没什么大的变化,他的脸上依然透出喝酒过多的疲惫感。从清河县出走到昨天回来,武松唯一的变化是身上多了一些钱两,他大声招呼上酒时的口气以及随后排出的几块碎银足可以证明他已经没有了一年前离开时的那种落魄。 
  我知道我的生意来了。已经很久了,我的“三碗不过冈”没有多少顾客,官府把我的酒店改名之后,对来往过客来说成了一种喝酒时限制,而对于一个真正酒客来说,这样的限制是如何也不会尽兴的,他们宁可多赶一些路到前面的酒店去喝酒。 
  但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顾客真正缺少的原因是这景阳冈上传说有大虫出没,已经有好多人在过冈时丢了性命。我没有亲眼见过大虫,对我来说,大虫的恐惧来自我的想象。说实话,在我内心深处,我仍有着想亲见一下这条大虫的****,尽管它充满了危险。在白天,我经常去景阳冈上,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老虎的痕迹,那里的松树,那里的山神庙依然。 
  当然,当傍晚时分来临时,我再也不敢靠近这冈了,人天然有着对凶猛动物的恐惧感,这一点武松也不例外,关键是这种恐惧仅仅在别人的传说中,像武松这样爱逞能的人到底会相信多少。 
  我说过,武松不是英雄,至少在我对他讲明这里有一只大虫的时候,武松也没有表现出他作为英雄应有的潇洒,他的目的只是喝酒,像上次一样喝他个十八碗,来他个一醉方休。 
  “主人家,快把酒来吃。”这是武松的声音。当时天色有些晚,我已经打算关门了,但面对武松,我不愿意放弃这份生意。 
  当然三碗下肚,武松还不尽兴,在经过几句劝解之后,我装作无奈地为武松斟满了一碗又一碗,当然,武松不可能去告官,说我的酒店违了官府的禁令,我只能靠这些酒来维持我的生计。 
  又是十八碗,和一年前一样,武松还是将十八碗酒全都灌下了肚。武松说,再来,再来。到这时候我只能忍痛割爱了,武松已经醉了,只不过那时醉态还没有完全显现 ,这酒要过一会才来劲,我怕武松过不了冈就已烂醉如泥了,如果山上果真有大虫的话,武松必死无疑。 
  我想留武松再次在酒店过夜。谁知武松以酒后特有的那种嗓音呵斥道:“我还没醉,我还要过冈去见我的哥哥!” 
  “冈上有老虎,你千万不可一人过冈。” 
  “老虎?你亲眼见过吗?我在这冈上也走过好几遭了,从未见过老虎,别吓唬我了,难道你想留我在此再收点住宿费?” 
  我没有见过老虎,武松的话让我哑口无言。与一个酒后似醉非醉的人论理是没有用的,况且我也没有见过大虫,无法说服他。 
  武松提着哨棒便消失在月幕中的“三碗不过冈”。 
  武松走了,我独自坐在清冷的酒店中,望着已渐渐落下的夕阳,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也许武松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喝我的酒了。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若要成全一个英雄的诞生,除了他自身努力外,你还尽可能地为他提供机会,提供空间,甚至提供冒险的可能。风险越大,收益也可能越大。作为一个英雄的诞生,那十八碗酒以及我没有留住武松住宿的遗憾的确为武松提供了最大的可能与机遇。 
  接下来的那晚,武松在冈上的经历就完全在我的想象之中了。
  在梦中,我听见了风声,松涛带来的风声让我的“三碗不过冈”的酒旗哗哗作响,这十月的天,本不会有那么大的风,然而那风却一直未停。我很小心地睁开眼,闻到了店里那刺鼻的酒味,这种酒味很特别,只有武松喝过的酒才能有这种余味。等我再次入睡时,我便听到了一阵虎吼。我与斜卧在冈上的青石上的武松一样,梦中出现了老虎,不一样的是,我没有喝酒,我闻着武松留下的酒味,与我梦中的武松一起,开始抵御一只老虎的进攻。 
  作为日后的英雄,武松在一刹那闪出允许自己逃跑的念头,但面对我时,武松如何也解释不了他喝酒时的冲动,逞强好胜、想当英雄的武松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一只老虎。 
  武松打虎的所有过程如何也不能在我的梦中呈现出完整,在破碎的梦境中,武松先是折断了哨棒,之后又倒退了十步,然后用他的拳头压住老虎,就在这十八碗酒劲的作用下,一只大虫被他制服了。 
  我没有过多考虑这只大虫面对武松时的精神状态,比如它一天没有进食了,没有力气抵挡一个喝过十八碗酒的武松;比如这几天它正患感冒,或是患了严重的失恋症,再比如它是一个夜盲。在没有充分展开的想象中,这只被传说的大虫便在武松的拳下丧生了。 
  等我再次从梦中醒来时,天已大亮。打开店门,我感觉英雄的一夜结束了。“三碗不过冈”的酒旗在空中舒展,景阳冈就在我眼前,我没有上冈,我知道昨夜诞生了一出传奇,这出传奇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这不仅是因为我为武松提供了一个作为英雄的可能,使他在我的梦中完成了一出打虎的传奇故事,更重要的是,此后,我的酒店生意十分兴隆,景阳冈上又恢复了平静,来往顾客明显增多,有人甚至慕名来到武松喝过酒的“三碗不过冈”,我的酒店成了一块招牌。 
  这一点真的与传说无关了,但却与一种虚构有关,不管是梦中的想象,还是另一个叫施耐庵的人在文本中的想象,对我来说,酒店生意兴隆才是最重要的。 
   
                    潘金莲 
  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款待武松。 
                              ——《金瓶梅》第一回 
   
  潘金莲有没有从阳谷县消失,至今仍是一个谜。 
  阳谷县有许多种传说,最主要的有两种,一种是潘金莲与西门庆害死武大郎后,武大的弟弟武松亲手杀死了潘金莲,当然,他最后也杀死了西门庆;另一种说法是,武松并未为他的哥哥报仇,那时不仅潘金莲已嫁到了西门官府,做了西门庆的妾,而且武松所杀的并非是西门大官人,而是他的替身李皂隶。而不管是哪种传说,对武松来说结果是一样的,他因杀人罪被阳谷县府收监,从此踏上了逼上梁山的道路。 
  作为这一事件不多的几个见证人,许多人都想从我王婆身上获得最满意的解答,尤其是关于潘金莲的去向,他们争相向我打听,但我不知道,我如何才能解释这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对于潘金莲和武松的关系,我真的不能妄加评论,英雄也好,贱妇也好,这个故事本身的传奇意义已经超出了我所亲见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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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2-12-29 12:58:03 投稿 | 字数8083 | 责任编辑:jes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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