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春江扫了一眼饭桌,见蛇羹万字扣肉汽锅乌骨鸡丛中有一盘鲜嫩的蔬菜,一时眼生叫不出名,扭头就问蓝涟:“涟儿,‘牛鬼蛇神’一点绿,这是什么呀?”蓝生一反他哥哥在场时的那种楞头青,抢了话头说:“绿色食品,野生野长的柳芽。”春江目瞪口呆,问:“就是南方叫杨树而北方叫柳树的那种柳树芽?”她没有说错,湘西乡下的人总爱搞颠倒。 “真是……杨树不认得柳树。”蓝生反倒听得一怔怔的,说,“妈妈,就是那种长成柳叶的柳芽,鲜嫩嫩的,是北京走红的时令菜。”说了就挟了一筷子柳芽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春江拿筷子挟了一粒柳芽,小心用舌尖舔了舔,说了一声涩,吞了下去,感叹道:“唉,北京人管不住自个的嘴。想不到当年做忆苦菜都轮不上的鬼东西,竟然成了北京人饭桌上的美味佳肴!” 蓝生一直是跟随春江在乡下长大,曾间有过不良记录,吃了不少苦,自小就恨哥哥比他幸运,比他占有的多,包括那个包办的美人儿。他见妈妈提到了那个年头,就怏下脸,猛喝一口酒,说:“还提那年头打鬼。”春江端起饭碗,赶紧埋头吃饭,小儿子过去跟着她没有少吃苦,后来从卖菜倒服装,直到今天的红顶酒屋,都是他靠自己发迹出来的。如果说她对中生敢说三道四的话,那她对蓝生,就得看他眼色说话,甚至几天里见不到他的吹胡子瞪眼珠子,她就会感到一种失落。她说不清这是不是母爱,但明白这是偏心,甚至偏听偏信。 蓝涟知道母子俩的德行,自己最喜欢的是大哥,现实生活却又把她、妈妈和小哥捏在一起,她往往只有把那种喜欢藏在心窝里。于是她忙捏了腔,说:“如今现代人向往返朴归真,闲适自然的心态,对特质享受的要求,越来越苟刻,尤其是吃,最注重新鲜。”文琦说:“是呀,前些日子,北京市场的茶店,特聘请了福建茶场的技师现场炒卖,所用的原料,都是当天采摘空运到北京的嫩茶树叶,茶叶鲜爽,香气浓郁,吸引了京城人。” 春江对这饮食时尚反胃,扒了几口饭,干脆把碗搁下,说:“姬姬,酒屋转租有消息嘛?”君姬嘴塞满了饭菜,直点头,言不出声,眼睛朝蓝生身上瞟。蓝生吃得津津有味,扒尽了碗里的饭菜,将空碗递给君姬,生硬说:“妈活得不嫌累,倒热着心来操劳我的事!”春江如触了电,头蔫哩巴叽的,低了声说:“不是我嘴巴痒,而是……明日是中生的终身大事,虽然老死鬼在我们娘俩中制造了障碍,但他毕竟是我心头上的一砣肉,日子过得像唐胖子掉进醋缸里,撅酸酸的。科学总是推着人往前走,一个搞高新技术的人,连你们都不如,拼凑的电脑都没有一台……” 君姬嘴里腾了空,刻薄说:“怪谁?我嫂子又臭又硬怪兮兮,哪一天不路过我们酒楼无数次,可她就是过门不入。前二天她吃饭,反倒把人家往隔壁拉。这些,我们也没有计较,热着脸能烙饼,往他们跟前凑。就说酒屋本是多了一台686的电脑,我跟大哥说,挺先进的玩艺,我留着也是装高尚,给人看的,你用得着,就算我借给你好使行不。他听了直摆手,把我纤弱女子当了太君的,慌乱逃走了。咳,撂开亲兄弟的这份上,就说门对门是近邻,也不该落得如此生分!”春江大有同感,却也反感出自未过门的小儿媳妇茬嘴,脸就含了眼白,干脆说:“明天的酒席,用不着在对门家里摆,客由我来请。趁这节骨眼,我送他一万块钱的红包,你们二姊妹看着办。” 蓝涟深深喜欢大哥,却讨厌大嫂的性格,但特敬佩他俩的人格,听妈妈这一说,就与文琦一笑,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只要大哥作得了主,敢收下,我跟妈妈走,送同样的红包。”文琦没有言声,一脸赞许的相。君姬当不了家,求助似望着蓝生,而蓝生重重哼了一声,说:“我心里有数。”春江满意了,又吩咐蓝涟说:“你抽空到对门去,把我们这番意思,跟那小蹄子通一个气,免得到时叫一家人好心当了驴肝肺。喂,顺便还告诉她,他俩要不要请知心朋友和同学的。”蓝涟伸了伸舌头,终是答应下来。 翌日一早,蓝涟支离着耳朵,一听到对门有响动,忙开了门一看,见姹紫提了竹篮要出门,就迎上前,亲昵说:“姐,要上市场买菜吗?”姹紫有几分意外,柔和说:“是涟妹呀!这不,晚上是我们婚礼的狂欢夜,我叫中生要一家人来聚一聚,算是了结心愿。”蓝涟懂得这狂欢夜是从圣诞节里延伸来的,眼睛骨碌骨碌转,择她中听的话说:“是啊,狂欢狂欢,要是来点文雅的酒令,那又是一种围氛了!” 姹紫眼睛里抹了辉,说:“妈妈弟弟也是这样想的?”蓝涟见有了共同的话头,赶紧点了头,说:“当然,他们也不例外。我妈妈说……狂欢夜的酒水,该是由长辈来运作的,她……她说,新娘就是新娘,你在家里淘神,落得一身汗,反倒不是新娘了。”姹紫瞪大了眼珠子,下意识说:“是吗?”蓝涟捉古打劲说:“是嘞,在旧社会,做人的新媳妇,接了婆家的红包,还有好几天不能上锅台呢!”姹紫一怔,说:“旧社会有……这二条规矩的?” 蓝涟见自个的胡诌起了作用,仍不敢马虎,说:“有的,我跟文琦那阵,也是这样的,光红包钱都是好几万的。所以我妈妈说了,酒席就设在小哥的酒屋里,反正他的生意也不太好。”见姹紫犹豫着还想说什么,蓝涟就把她往屋里塞,说,“就这样定了。妈还说了,你们有要好的哥们小姐妹,估摸儿就另增加一桌,人多好过年,热闹。”说了,就把姹紫家的门反拉上了。 眼睛失去了姹紫的身影,蓝涟嗤了嗤鼻孔眼,心里泛起了涟潆,莫名其妙却上了一抹酸,楞在门口不想离开,好一会儿,才返身退回到家里,正好与门后的春江相撞。春江嘿嘿笑了二声,说:“这小蹄子做了人妇,像是懂事的多了。”蓝涟阴了脸,没精打采,说:“我也奇怪着的,简止换了个人似的。但愿我们这家子,像社会这伙儿长治久安。”春江突然皱了眉头,说:“酒令是干什么的?”蓝涟窝在沙发上,明了她一眼,说:“就是划拳喝酒的。” 春江阴了脸,说:“那不乱了锅的?”喝酒行令本是投那小贱人所好,可要是动真格的,这几块狗肉哪上得了正席?蓝涟想到这里,一时心烦意乱,说:“文雅的酒令,喝酒吟诗……”春江说:“我哪是那种料?要说诗,我是老妈妈睡着吃腊肉,是恁一诗(丝)一诗的。”“可是,借梯下楼过得门……”蓝涟眼睛一亮,拍了大腿说,“有了,我们先背几首古诗,到时滥竽充数为尚不可。”春江眼角里的菊花这才有了一簇簇的,说:“唉,为了这砣身上的肉,这是没有折的折儿!” 再说被逼回屋的姹紫,放下菜篮就来看还在酣睡的中生,见他睡得沉,替他掖了掖被子角,退回到客厅里,思忖一下,带上门来到不远处的花圈寿衣店。因清明来临,这店子里生意很火,出售的祭祀物诸多,有香火鞭炮,万字头的居多,有用竹篾柳枝编成的花圈,有用绫绵纱旌幢,有印上千万亿万数额钱纸,纸糊的人头马面和牛鬼蛇神,更奇的还有做得坦胸露背的各类女子。姹紫正好奇这纸女子有何用途,就听一年青男子说:“给我来十个小姐。”她吓了一大跳,暗自想,这里还出售女孩子?来不及想下去,听一女孩子脆脆声:“你还是那德行,嫌沾花惹草还不够?”那年青男子说:“你咒我啥呀?这是给我父亲买的。母亲死得早,他为了拉扯我成人,直到死都没有纳娶。我看他活着时太累,就烧十个小姐,让他在阴朝地府好好消受一番。”那女子嘻嘻笑,发嗲说:“我总说你是篓子,没有人性,没想到你还是有心眼的。” 姹紫愕然,心一阵发怄,买了香火与钱纸,叫醒中生,来到八宝山偏厅,随铺设供像,二人三跪六拜,追荐母亲超亡,她暗中礼忏昨夜托梦,解厄幽冥,告斗破狱,度亡散花,然后燃起香火,只落得火灭烟消成煨烬……忙碌折腾了一身汗,姹紫要回家先冲一个澡,中生却说,时辰不早了,咱俩都约了好友吃酒,若是他们先行一步,倒落得主人的不周。姹紫听言之有理,随他来到北大的正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