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一次去昆明,便留下偌大一份遗憾——车从聂耳墓旁经过,本人竟浑然不知。回家后,怎么想怎么后悔,郁郁地好些时日。 那天天气很好,下了飞机吃午饭,饭碗一扔又上车,车直发西山。导游黄小姐一路上热情洋溢地为大家介绍西山景点,说西山整个像尊睡美人。远看果真像,有鼻子有眼,棱角分明,水灵灵地真可爱。尤其那面绿茵茵的斜坡,如同美人长长的头发一直浸入滇池,据说滇池的水就是睡美人流下的泪……我也曾打断黄小姐的话,问她昆明可有什么文化名人。黄小姐考虑三五分种,只告诉我有位写过180字一幅长联的孙髯翁,她这一答不要紧,却注定了我们要失去一次凭吊聂耳的机会。 西山游人如织,景致也还不错。林木参天,削壁千仞,虽然时值盛夏,但此处绝无暑气,轻风掠过500里滇池水面,再钻过浓阴如盖的林带,早已变得温和而又湿润,犹如睡美人手摇芭蕉扇为游人送来几许凉爽。 上山先登索道缆车。现在许多旅游景点都用上了这玩意,人坐上去,晃晃悠悠的,直觉得心慌,省却了登山的力气,同时便也失去了对险峻、陡峭一类词的体验。有了这样一种工具,加快了游览的节奏,也平添了浮光掠影的弊端。悠悠闲闲地坐在缆车的吊篮里,看脚下起伏的山峦,悬岩绝壁上托起的丛丛花草竹树,林间蜿蜒着的羊肠小道,追忆着前人登山是如何艰难,会感到生在当代的一种自豪。然而再一想前人身临其境,亲知亲历,而今自己却只能像个“半吊子”被挂在半空中遥观遥想,云遮雾障,总是隔着一层无限的空间,便也生出一种自卑。这是一对矛盾,始终无法排解的矛盾。 登临龙门,回眸滇池,先自吃了一惊,眼前的滇池,不如想像中那般烟波浩淼,恣意汪洋。水波不兴、渔舟无影倒还罢了,真正令人吃惊的是滇池那份绿色。这绿不是天然的水色,也不是倒映的山色,却是一种油漆般浓重的绿色,绿得狰狞、恐怖。身居山中,莫辨方向,面池而立,只见风从右前方吹来,左前方的水便愈来愈绿。绿得让人想起欧洲的足球场。是的,明朝人杨慎曾有诗赞美西山“苍崖万丈,绿水千寻”,可见滇池的水古时便很绿了。不过,古时的绿是不是这样的一种凝固的绿,大可怀疑。唐代白居易就有“春来江水绿如蓝”的名句,说明绿水其实应该是一种更接近蓝天色彩的那种颜色,是可以流溢的绿,令人心旷神怡的快绿!而今这绿使人窒息,是一种苦绿。 我的惊疑得到了证实。昆明人告诉我,滇池确实被严惩污染了,现在正着手治理,前一阵子绿得还要厉害!第二天经过未被污染的阳宗海,那儿的千顷水面才是绿如蓝的快绿。回头再到大观楼下,靠近了看,滇池水更是一种令人恶心的苦涩的绿色。 西山的得意之作当首推龙门绝壁石刻。清乾隆年间,有个叫吴来清的究道士,凭铁锤铁钻,效愚公精神,每天凿山不止,先后历14年,开石道、凿石窗、辟石室,硬是在悬崖绝壁辟出一片洞天佛国。后来又出了个继承人杨汝兰,“凿石穿云,另辟斯洞,共历九载,始刻告成”。这个杨汝兰也好生了得,用九年时间,打通了一条悬崖隧道云华洞,才使得今天的人们可以“俯瞰滇池,极山水之胜”。当然,吴道士和杨汝兰都不可能预料到150多年后,人们俯瞰滇池,极目处却是一片苦绿的。 龙门石刻比较芜杂,有“老君殿”,有魁星、文昌、关圣石像,也有南极仙翁坐骑飞鹤,更有观音石像、释迦牟尼佛像等等,儒、释、道三家在这里互相厮守,共同切磋教义,这与有些道教名山、佛教圣地那种“唯我独尊”的森严气氛是颇有些不同的。无论道教、佛教,都通过同一的人文形象在这里表现出来,它多少体现出了中华传统文化兼收并蓄的大度和融洽,这和云南25个民族亲如一家、情同手足的大团结局面相映生辉。 西山石刻,绝在险要,而论精妙,断不及苏杭一带庙宇中的雕塑引人。况且远游之人如我辈,所盼者乃图个真山真水,就是古人所说的“寄情山水之间”,如今真山还在,真水却少见了。譬如滇池,号称碧波800里,如今竟被染成这等颜色,非许多人历许多时不至如此。游笔至此,我又想起了聂耳,这个以《义勇军进行曲》影响了几代人而且还将继续影响若干代人的作曲家,生前也是极爱真水的。不信请看历史记录:1935年,聂耳取道日本赴苏联,7月17日在日本神奈川藤泽市鹄沼海滨游泳时,不幸溺水逝世。倘聂耳不爱真水,岂能在旅途中去游泳?说不定他在日本时,就想起了家乡那800里碧水流蓝的滇池,才萌生出下海游泳的欲望。我相信,在他溺水逝世前的那最后一刻,他的头一定是朝着大海西岸家乡滇池方向,期望着魂归故里时还回滇池游泳。聂耳生前如有这个愿望那就实现了一半。他死后,其骨灰由挚友张天虚从日本护送回上海,同年由其兄聂叙伦带回昆明,1938年葬于昆明西山。墓是立在这里了,但如今下滇池游泳却不行了,所以说他的愿望只实现了一半。聂耳在日本溺水逝世,许多书上都有记载,因而知道这事的人也有许多,包括我。聂耳的骨灰安葬何处,很少有书提及,因而知道的人也很少,这也包括我。郭沫若1954年曾为聂耳撰墓志铭,文中说:“聂耳同志,中国革命之号角,人民解放之声鼙鼓也。其所谱《义勇军进行曲》已被选为代用国歌。闻其歌者,莫不油然而兴爱国之思,庄然而宏志士之气,毅然而同趣于共同之鹄的。聂耳乎,巍然其与国族并寿而垂不朽乎……”这一段文字,是我返回江苏时才读到的,惜乎此刻已离昆明太远,一时不能重返聂耳墓凭吊,因此特觉遗憾。 聂耳之躯早陨,聂耳英灵则“与国族并寿”。每当我们听到《义勇军进行曲》那雄壮的旋律,便犹如见到聂耳在中流击水,奋臂畅游。无论是在日本海滨,还是在祖国滇池,他击水的节奏总是进行曲式的“嗦哆!嗦哆!嗦哆!哆!”拍击出的声音总是“前进!前进!前进!进!” 那么,聂耳墓为何不如一方石刻、一尊神像那般能够吸引众多游人?为什么就在旅游热线上却未被定为一个重点?可能还是今人有愧,把个好端端的滇池弄成个绿色的染缸,连游泳也没有好去处,怎么好意思去见聂耳?难道非要到“最危险的时候”才“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我们万众一心”向污染开战吗? 不,不要等了!昆明人民已经在行动,治理滇池的工程正在进行。只要我们有一点吴道士、杨汝兰等每天凿石不止的精神,则滇池水清有日,聂耳魂安有时。因此,无论导游还是游客,到昆明特别是去西山,都不该忘记去聂耳墓前走一走,静静地听一听,那月琴形的墓园里,在弹奏着一种什么样的旋律? 我要争取再去昆明。如能再去,第一站必取道西山,拜祭聂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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