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很久以前,经常一个人、一盏灯、一本书、一杯茶,在山间唯一的一栋房里,听潘美辰、高明骏或者童安格的歌。澹泊的心境中偶尔渗进一丝无奈、一丝孤独、一丝对人世浮华的渴慕。 经常在月白风清的夜晚,独自一个人在宁静的橘林里徐徐而行。双手轻拨六弦琴,口中低低地伴唱齐秦的《外面的世界》或者《在遥远的天空底下》,夜鸟也因此而簌然一惊,仓惶飞逝。 经常在雨夕灯窗,看张爱玲的小说,读席慕容的诗,想象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设想李商隐初别柳枝时的心境,而将自己的心情涂上淡淡的哀愁。 当大雪纷飞的时候,便唤醒童趣,在雪地里写一首首诗,用满目的洁白轻轻呵护逝去的童年。看小鸟在清冷地飞,听家犬怯怯地吠,心中会涌起无限的温柔。一种居家的温暖,一种淡雅的温馨亦相伴而生。 旧年来到后,便很随意地往邻家火楼堂一坐,与三四乡邻围炉长谈。谈人世沧桑,谈婚嫁迎娶,谈鸡犬桑麻。间或从火炉中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柴递到嘴边,引燃旱烟或者纸烟,看浓浓的烟从口中呼出后,与火焰一起升腾、消散。再随意将火楼堂烧熟的糍粑送进嘴里,且不忘与人再笑几声。 不曾有过失意、失恋、失望的日子。生活如流水,间或贴崖而奔、间或环山而流、间或缘渠而游。一切皆平淡自然、一切皆真实可辩。当暮日穷发年岁忆起时,仍是一杯清新的茶、一盏幽明的灯、一本散发油墨香气的书、一个游离於尘世浮华之外的澹泊的山间隐逸的读书人。 经过多年的外出游历,领略古国的大好河山后,回到旧居依然故我。到而今,常常一个人坐在静室里,听梵呗清音、写佛学论文,朝暮焚香礼佛,日子倒也自在清闲。浑不知岁月之我侵也。今夕何夕?
燕园记 余蛰居乡间,年已二十有九。自幼经风历雨,饮苦吞腥,至今形单影只,清寂常随。亦曾上学求识,亦曾谋职求薪;而更多时日,则浪迹江湖,读人生巨卷。今还乡衣紧,唯与风月相依。闲时尝赏乐以混世,佐酒以延生;吟诗以陶性,友人以宽心;读史以明智,诵经以律行;观星斗以晓天地,闻鸡犬以知人生。间或进城,游人群面目于喧闹尘嚣,深以为趣。有三五个稚嫩学童嬉笑着擦肩而过,心底便涌出沉睡多年的记忆,朗朗书声犹在耳际。 昔晋太傅谢安尝问诸子侄曰:“子弟何以预人事,而欲正其佳?”侄车骑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于使其生于阶庭耳。”嗣后文经武纬克强秦于淝水中,兴晋室。此前,谢氏一族早已于金陵乌衣巷与王氏媲盛,为东晋八大士族领袖。后庶族出身的宋帝刘裕建国,极力排挤士族,谢氏一门渐趋式微。唐诗人刘禹锡有诗《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南宋末年,世居开封府陈留郡进士谢祥卿,以功作守贵州镇远。解组荣归,路经湘西黔城,见其田肥美、俗淳茂,遂家于城西郊。此为谢氏迁黔始祖。至今数百年,食旧德而服先畴,人才叠出,衣冠济济,称盛当地。过十四世,太学生谢天相于乾隆年间,始离城西郊圣塘湾,而迁城北七里土门垅,依山择地筑苏园而居。广置田野山林,复为地方望族,层出官绅宿儒,名重当地,声烂于时。过十九世,鸿儒谢祖乾晚年辞官退隐苏园,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余,攻金石篆刻,尝与南社诗人本县县令凤凰籍人田明瑜研究共赏,颇为风雅。虽隐居苏园,却心系大众,于参禅悟道吟诗习易之余,曾集资办学以育族人乡邻。亦与官绅相唱和。著有《苏园杂记》等集书十种。曾撰有《苏园》一诗勒于大门门楣石弁匾,至今犹耀世人。其诗有渊明风。族谱载有其《苏园记》一文,高超洒脱,有庐陵之味。疏疏落落,涉笔成趣,不减醉翁之神。时山阴王晋有评,颇多赞誉。每逢寿诞喜庆,必有官绅族儒来贺,诗词唱和,斯为盛世。过二十一世,族人所置田产山林被分散。自此家道中落,鼎盛烟消。余尝有诗《伤逝》: 石头城里燕飞斜,池畔草青空自佳。 梦里芝兰香万古,庭前玉树守谁家。 余为谢氏迁黔二十二世孙,困居苏园二十有五年。目睹苏园古风凋落,乏力重振,遂于西元一九九零年岁次庚午年秋,于距苏园半里遥之东冲,筑一园而居。因始建毕,有群燕于墙中夹缝筑香巢而栖,故取名“燕园”,冀有飞燕常驻耳。东冲山如卧龙回首,燕园正处龙眼,山势低回。燕园四周皆柑橘,春来叶绿花香,秋来枝垂果壮。间有刺莓次梯而茂,红艳诱人。余于房前屋后,手植花草数种,以菊品种最繁,其次月季,再次芙蓉。所植花草依时四季泛香。屋后有树林栖鸟竹篁映窗。风来涛声隐隐,雨来瓦乐丁冬。日照农夫躬耕背影,月浮村姑对歌莺声。西去三里,有潕水缘河流逝,入夜则涛声传来,亘古如初,迫人悟人世沧桑无常而自然永在。东去五里,有焦柳铁路上列车穿行激越,吼声如雷,迫人昼夜心惊,却又自心底浮出一丝对山外的渴想。 余独居荒野燕园,面零星数户人家,朝闻犬吠,夜听鸡 鸣。若雾浓霜重,人行山中,俨如远古隐者,闻天籁而知鸟音,陶陶然俨有仙气耶?余有《鹧鸪天》为证: 晓梦犹与午梦通, 年似水,月如弓, 庄生野草岭生松。 青丝常伴白头翁。 孤独本在孤独外, 坐观窗外云中狗, 寂寞还在寂寞中。 卧听山中月夜风。 94年6月18日于燕园
元月六日纪行 阔别八年后,旧地重游,恍然如梦,心中不觉黯然。 雨中走下巴士,听雨靴寂寞响在托口街面,微雨沾身,便有凉意自胸中涌出。沿街几曲几折,才抵码头。随众人在高高低低的河滩上跳跃进泊在河浜的木蓬船上,见舱内有盆火,群人围坐。耳中所听,皆异乡人语耳。择一近水处,坐。静候船开。围炉闲话城乡轶闻,时有笑语自口中弹出,射在火中,灿烂成花。时江面鸥鸟浮江低回,盘旋飞翔。江水清瑟,清澈见底。有风来时,群人皆瑟瑟。船开后,两岸高山,缓缓自眼前移,往下游退,再往上弛去。江心明礁暗礁相映,奇奇怪怪。两岸人家在细雨中迷离。江水、人家、高山、细雨皆是八年前景象。几疑岁月不曾流矣。江水悠悠,我心亦悠悠。 抵罗岩江口,众人纷纷离船上岸,抬脚深深浅浅戳在河滩上,鹅卵石大小参差,江水、溪水皆清瘦,如病夫。睹之,不禁凄然动容。踩石蹬,踏木桥过溪后,缘江边行。过三里,斜行上坡,山路泥泞,细雨渐停。但烟岚却渐见浓郁。草木湮没在烟岚中。徐行,浓雾沾裤即湿。所行山径,所见山高而陡,树矮而密。行逾高,烟岚逾重。渐行,路几不可见也。随众人缘山径行,或穿家串户,或寂行山道,泥泞山路捉人心惊。偏生烟岚四起,远看迷离近看无。张目可见两丈余远,更远则不甚分明。 将达山顶,便穿越一丛人家,有木匠斧凿刨锯声四起,崖上新吊起楼房屋架一栋,崖下所堆木柱、木版,皆黑灰色,人言前不久此屋被焚,今新造。续行里许,路人便立在路边,从冷风中掏从一线热尿来。余亦同。刚至半途,人言:“人来了,人来了。”余掉头俯视山腰,果见一绿衣少女缘径上行。余曰:“人来了,也要屙完尿再走。”完毕,绿衣少女已近身后,偕她同行,一看,竟是绝色也!娇羞无限。低眉敛目,红脸白齿,浅笑轻展。 达山顶,盘桓山路少倾,便达大龙乡茂山村榨木坳。于疏落雨声中进入某户龙姓人家。烟薰腊肉箩筐,竟还完整保留有火楼,余讶异言表。人言,屋后崖上有一大坪,群居有六十余户,尽龙姓,亦保留有火楼,亦完整。甚奇之。惜山岚甚浓,不能净视,且天色将暮。遂坐火楼围炉夜话。有酒来时,人便醉了。火舌极欢。整夜整夜,皆沉在酒里,不可醒不可言不可重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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